083 遗书炮

崇祯四年三月十八，雾灵山。

第一门“遗书炮”的模具终于合拢。

陈三蹲在模具旁边，用左手一遍遍抚摸那冰冷的泥层。这是他第一次独立设计炮型。图纸画了七遍，废了五张纸，最后是方以智帮他算准了尺寸。

“陈三哥，”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越来越厚的簿子，“这炮比苍穹炮长了一尺，会不会太重？”

陈三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模具，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榫卯结构，盯着那个他改了三次的炮尾闭锁槽。

“不会。”他终于开口，“俺算过。”

刘栓儿低下头，在簿子上添了一行：“陈三哥说不会。俺信他。”

三月二十，钢水出炉。

金红的洪流奔涌而出，注入模具。火花四溅，照亮了所有匠人黧黑的面孔。陈三站在最前面，盯着那奔涌的钢水，一动不动。

沈清澜站在他身后。

这半年，她也变了。脸上的线条更硬了，眼睛里没了当初那种温润的光，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深潭。她很少说话，每天除了照看那些匠人的饮食伤病，就是坐在海棠树下，对着那两座坟发呆。

方以智站在她身边，手里握着一卷图纸。

“陈三，”他忽然开口，“钢水温度够吗？”

陈三没有回头。

“够。”他说，“一千五百度。”

方以智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陈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俺看出来的。”

方以智沉默了。

他在登莱军器局待过，知道那些老匠人能从钢水的颜色判断温度。但他从没见过有人能在夜色中，隔着二十步，一眼看出温度。

“陈三，”他说，“你比你师父强。”

陈三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奔涌的钢水。

三月二十二，模具冷却。

开模。

炮管露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幽蓝色。不是紫红色。是黑色。

一种深沉的黑，像无星的夜空，像没有月亮的子夜。黑得发亮，黑得深邃，黑得让人不敢直视。

陈三伸手摸了摸炮管。

触手冰凉。

他用左手敲了敲，炮管发出清越的鸣响，久久不绝。

“好炮。”他说。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眼睛瞪得溜圆。

“陈三哥，这炮咋是黑的？”

陈三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黑色的炮管，忽然想起林穹说过的话。

“钢的颜色，取决于淬火时的温度和冷却速度。温度越高，冷却越快，颜色越深。”

他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刘栓儿，”他说，“记着。这炮，淬火温度一千二，用的油是桐油掺猪油，冷却时间半柱香。”

刘栓儿点点头，飞快地往簿子上记。

“陈三哥，这炮叫啥？遗书炮？”

陈三摇头。

“不。”他说，“叫‘黑星’。”

刘栓儿愣住了。

“黑星？”

“对。”陈三说，“黑天的黑，星星的星。”

他望着那黑色的炮管。

“林大人说过，星星在天上，看着咱们。这炮打出去，能打到星星那么远。”

三月二十四，试炮。

地点选在雾灵山深处那处废弃的采石场。就是当年第一门苍穹炮试射的地方。

韩匠头已经不在了。王五已经不在了。林穹已经不在了。

但炮还在。

陈三站在炮旁，亲自调整仰角。

目标：八百步外，一块天然巨岩。

就是当年那块。

那块被第一门苍穹炮轰碎的巨岩，早就碎成了渣。后来匠人们又运来一块更大的，放在同一个位置。

高三丈五，厚两丈八。比当年那块还大一圈。

陈三填装火药。

新配的火药是方以智按林穹留下的配方调的，颗粒均匀，威力比普通火药高三成。他用量勺精确量取五斤，倒入炮膛。

周大牛装弹。

实心弹重三十斤，比苍穹炮重两斤。两人合力才把炮弹抬进炮口，用推弹杆送至膛底。

葛顺闭锁。

炮闩是他亲手研磨的，与炮膛配合面接触超过九成八。旋紧手轮时，螺纹咬合的声音像上紧的发条。

所有人退到三十步外。

陈三点燃引信。

“嗤——”

白烟升起。

三息。

两息。

一息。

“轰！！！”

不是苍穹炮那种撕裂苍穹的炸响。

是一种更沉、更闷、更暴烈的怒吼。像地底深处的龙吟，像远古山崩的回响。

炮口喷出三丈长的火舌，白烟翻涌成蘑菇状的云团。炮车猛地后坐五尺，铁轮在冻土上犁出四道深沟！

八百步外。

那块高三丈五、厚两丈八的巨岩，从中间炸开。

不是开裂，是粉碎。

数万斤的岩体在炮弹撞击的瞬间四分五裂，碎石飞溅如暴雨。烟尘腾起，遮蔽了半座山壁。

烟尘散尽。

巨岩所在的位置，只剩一个丈许深的巨坑。

陈三放下望远镜。

他的手很稳。

身后，那些匠人沉默着。

然后周大牛第一个跪下。

他跪在地上，望着那门黑色的炮，望着那个巨坑，望着陈三。

“陈三……”他声音发颤，“这炮……这炮比苍穹炮还厉害……”

陈三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那门炮前，伸出左手，轻轻抚摸炮管。

炮管还烫着。

但他没有缩手。

“林大人，”他轻声说，“您看到了吗？”

三月二十五，消息传来。

不是从京城来的，是从洛阳来的。

送信的是个货郎，挑着一担山货，在山门口被拦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周大牛。

信是孙元化写的。

字迹比上次更潦草，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写的：

“陈三：

我还活着。

被关在洛阳大牢里，每天有人来劝降。我不肯。他们就把我吊起来打。打完了，再劝。劝完了，再打。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但我听说你们救出了五个匠人。听说你们回了雾灵山。听说你们在造新炮。

好。

很好。

造吧。造很多很多的炮。造能打回洛阳的炮。

我等着那一天。

孙元化”

陈三看完信，递给周大牛。

周大牛看完，递给葛顺。

葛顺看完，递给方以智。

信在每个人手里传了一遍。

最后回到陈三手里。

他把信折好，贴身收着。和林穹那封遗书放在一起。

“刘栓儿。”他说。

刘栓儿抬起头。

“在。”

“记着。三月二十五，孙大人来信。他还活着。”

刘栓儿点点头，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记。

陈三望着南方。

那里有洛阳，有福王，有孙元化。

还有三十七条人命。

“周大牛。”他说。

周大牛上前一步。

“在。”

“下一门炮，还要多久？”

周大牛看了看窑场那边。

“五天。”他说，“最多五天。”

陈三点点头。

“五天之后，带上炮，去洛阳。”

周大牛愣住了。

“现在？就咱们这些人？”

陈三看着他。

“咋？你怕了？”

周大牛摇头。

“俺不怕。俺就是觉得……太早了。”

陈三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门黑色的“黑星”炮。

“林大人说过，”他终于开口，“火种要传下去。但火种传下去，不是为了躲着。是为了烧起来。”

他顿了顿。

“现在，该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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