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冲天
崇祯四年四月十八，寅时三刻。
雾灵山最黑的时刻。
但今夜，雾灵山不黑。
窑场中央，那枚银白色的火箭静静伫立。三十罐液氧整整齐齐码在它身旁，每一罐都是透明的液体，在火把光下泛着幽蓝的辉光。煤油已经注入燃料舱，清亮的液体在舱底晃荡，反射出点点星光。
林穹站在火箭面前，手里捧着那块两半的残片。
残片用布包着，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分量。那是蓝舟从四百年后带来的。那是孙元化用血写下的配方。那是周大牛、葛顺、方以智、韩匠头、王五……无数人用命换来的。
今天，他要把它送回去。
送回它该去的地方。
“林大人。”陈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穹没有回头。
“准备好了？”
陈三点点头。
“准备好了。液氧都装进去了。煤油都加满了。引信接好了。”
他顿了顿。
“就等您点火。”
林穹沉默片刻。
他转过身，看着那三个人。
陈三站在最前面。十八岁，右手废了，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站得笔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和三年前在永宁城头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
刘栓儿站在陈三身后。十五岁，瘦得像根竹竿，手里捧着那本越来越厚的簿子。他的眼睛红肿，但笔握得很稳。
沈清澜站在最后面。她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平静。那种平静，林穹见过。在韩匠头脸上，在孙元化脸上，在那些面对死亡毫不退缩的人脸上。
“清澜。”林穹喊。
沈清澜走过来。
林穹把那块残片递给她。
“你拿着。”
沈清澜愣住了。
“我？”
林穹点点头。
“你拿着。”他重复，“如果我回不来，你把它送上去。”
沈清澜的手微微发抖。
“林穹……”
“听我说。”林穹打断她，“你是苍穹阁的人。你是火种。你得活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
“答应我。”
沈清澜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
林穹转过身，走向火箭。
引信就在火箭底部，一根细细的麻绳，浸透了硝水，燃烧速度可控。他蹲下来，把引信握在手里。
“陈三。”他喊。
陈三走过来。
“在。”
“刘栓儿。”
刘栓儿走过来。
“在。”
林穹看着他们。
“不管这火箭飞多高，不管那块残片能不能送回去，你们都得记住——苍穹阁不是一间屋子，不是一门炮，不是一枚火箭。”
他顿了顿。
“苍穹阁是人。是你们。是那些死了的人。是那些还没出生的人。”
陈三的眼泪流下来。
刘栓儿的眼泪也流下来。
但他们没有出声。
他们就那样站着，看着林穹。
林穹点燃引信。
引信燃烧起来，“嗤嗤”地响，火花四溅。
他站起来，往后退。
退到陈三身边，退到刘栓儿身边，退到沈清澜身边。
四个人，站在一起。
看着那枚火箭。
引信越烧越短。
三丈。两丈。一丈。五尺。
火箭底部开始冒出白烟。
然后——
“轰！！！”
不是黑火药那次沉闷的轰鸣。是一种全新的、震耳欲聋的咆哮。是液氧和煤油在燃烧室中爆燃的声音。是蓝舟四百年前设计的声音。是未来四百年后才会有的声音。
火焰从火箭底部喷涌而出。
不是橙红色，是刺目的白。温度高得吓人，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火箭缓缓离开地面，一寸，一尺，一丈。
它飞起来了。
比上次更高，更快，更稳。
陈三跪下去。
刘栓儿跪下去。
沈清澜紧紧握着那块残片，眼泪流了一脸。
林穹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那枚火箭越飞越高。
它飞过了树梢。飞过了山巅。飞进了云层。
云层被火焰照亮，像一团燃烧的棉花。
然后，云层被穿透。
火箭消失在云层之上。
但还能看见。
一个亮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往更高的天空飞去。
往星辰飞去。
往蓝舟来的地方飞去。
陈三忽然开口。
“林大人，”他哑声说，“它飞了。”
林穹点点头。
“飞了。”
沈清澜靠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刘栓儿跪在地上，把那本簿子摊开，用左手一笔一划地写：
“四月十八，寅时三刻。真的火箭飞了。用液氧煤油飞的。飞得比上次高，比上次远。陈三哥说，它飞到云上面去了。俺不知道云上面是啥。但俺会一直记着。”
他写完，抬起头。
天边，那一线亮点还在。
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无尽的天幕里。
很久。
没有人说话。
林穹忽然开口。
“陈三。”
陈三站起来。
“在。”
“刘栓儿。”
刘栓儿站起来。
“在。”
“清澜。”
沈清澜走到他身边。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
“从今天起，”他一字一顿，“咱们等。”
陈三愣住了。
“等啥？”
林穹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等。
等那枚火箭落下来。
等那块残片，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等蓝舟等了四百年的答案。
卯时，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金色的阳光洒在四个人身上，洒在那枚已经空了的发射架上，洒在那台压缩机上，洒在那堆剩下的铜管上，洒在那株老海棠树上。
树下，那些坟静静地躺着。
韩匠头的。林穹自己的。周大牛的。葛顺的。那些死了的匠人的。
林穹走到那些坟前，蹲下来。
“韩师傅，”他轻声说，“您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山门口吹进来，吹得那株老海棠树轻轻晃动。
林穹站起来。
他转过身。
陈三站在他身后，刘栓儿站在陈三身后，沈清澜站在刘栓儿身后。
四个人，站在晨光里。
林穹望着那片天空。
那片吞噬了火箭的天空。
那片藏着答案的天空。
“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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