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天外来客

崇祯四年四月十八，辰时。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林穹还站在山门口，望着那片天空。他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动不动。

陈三蹲在他身边，腿伤疼得他冷汗直冒，但他不肯回去。刘栓儿蹲在陈三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不知道该记什么。沈清澜站在林穹身后，陪着他一起望天。

火箭不见了。

消失在天际，消失在那片湛蓝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它留下的那道白烟还在。细细的，长长的，像一道白色的伤痕，划破天空，从雾灵山顶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林大人，”陈三终于忍不住开口，“它还会回来吗？”

林穹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蓝舟的图纸上写着，这枚火箭的燃料只够飞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之后，燃料耗尽，它就会坠落。

但会坠在哪里？

雾灵山？百里之外？千里之外？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辰时三刻，天边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太阳的光，是另一种光。白色的，刺目的，一闪而过。

林穹的瞳孔缩紧了。

“你们看到了吗？”他问。

陈三跳起来。

“看到了！那是什么？”

林穹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片天空。

那道白烟还在，但白烟的尽头，多了一个亮点。

越来越亮，越来越大。

它在往下坠。

“林大人！”陈三声音发颤，“它回来了！”

林穹的手攥紧了。

那枚火箭，真的回来了。

但它回来的方式，和他想的不一样。

它不是在降落，是在坠落。

像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往地面砸下来。

“它在往哪儿落？”沈清澜问。

林穹盯着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

“北边。”他说，“三十里外。”

他转身就跑。

陈三跟上去。

刘栓儿跟上去。

沈清澜跟上去。

四个人，往北边狂奔。

三十里。

他们跑了两个时辰。

跑到双腿发软，跑到眼前发黑，跑到伤口崩裂、血透衣衫。

但他们没有停。

午时三刻，他们终于找到了。

那是一处山坳，四面环山，中间一片洼地。

洼地里，那枚银白色的火箭斜插在地上，尾部还在冒烟。箭体被撞得变了形，尾翼断了一边，箭身上全是灼烧的痕迹。

但它还在。

它没有碎。

林穹冲过去，跪在火箭旁边。

他用双手扒开那些滚烫的泥土，扒开那些烧焦的草根，扒开那些还在冒烟的残渣。

舱门就在那里。

他拧开舱门。

里面，那块残片静静地躺着。

两半，用布包着，完好无损。

林穹捧着那块残片，手在抖。

它回来了。

它真的回来了。

“林大人……”陈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穹转过身。

陈三跪在地上，看着他，眼泪流了一脸。

刘栓儿跪在陈三身边，抱着那本簿子，也在哭。

沈清澜站在最后面，脸上全是泪，但她在笑。

林穹站起来。

他走到那枚火箭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变了形的箭体。

箭体还烫着，烫得他手心发疼。但他没有缩手。

“蓝舟，”他轻声说，“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山坳，吹得那些烧焦的草根沙沙作响。

林穹低下头，打开那块布。

残片还在。

但它不一样了。

原来那两半残片，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但现在，它们之间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纸条很薄，几乎透明。上面有字，是简体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写的。

林穹的手剧烈颤抖。

他展开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长征二号丙火箭整流罩残骸，编号CZ-2C-2018-017，已于2287年回收。感谢四百年前的努力。致敬。——中国航天历史研究院”

2287年。

四百年后。

他们收到了。

林穹跪在地上。

他跪在那枚火箭面前，跪在那块残片面前，跪在那张薄薄的纸条面前。

眼泪流下来。

他没有出声。他就那样跪着，看着那张纸条，眼泪流了一脸。

陈三爬过来，跪在他身边。

“林大人，”他声音发颤，“那上面写的啥？”

林穹没有回答。

他把那张纸条递给陈三。

陈三接过，看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认识。

但他看到了林穹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悲伤的表情。

那是——终于等到了的表情。

“林大人，”他说，“这是好事？”

林穹点点头。

“好事。”他哑声说，“天大的好事。”

他站起来。

他走到那枚火箭面前，伸出手，轻轻拍着那变了形的箭体。

“蓝舟，”他说，“你等的四百年，值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三个人。

陈三。刘栓儿。沈清澜。

三个活着的人。

三个火种。

“刘栓儿。”他喊。

刘栓儿跑过来。

“在。”

“记着。四月十八，午时三刻。火箭回来了。残片回来了。四百年后的人，收到了。”

刘栓儿点点头，翻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

他的手很稳。

写完，他抬起头。

“林大人，”他问，“四百年后的人，真的收到了？”

林穹点点头。

“真的。”

刘栓儿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条。

他看不懂上面的字。但他看得懂林穹的表情。

那是完成了某件大事之后的表情。

“林大人，”他说，“俺记下了。”

申时，他们回到雾灵山。

那株老海棠树还在。树下那些坟还在。

林穹走到坟前，蹲下来。

他把那块残片放在地上。

两半，拼在一起，中间夹着那张薄薄的纸条。

“韩师傅，”他说，“您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山门口吹进来，吹得那株老海棠树轻轻晃动。

陈三走过来，蹲在他身边。

“林大人，”他说，“咱们接下来干啥？”

林穹沉默片刻。

他看着那些坟。韩匠头的。他自己的。周大牛的。葛顺的。那些死了的匠人的。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

那片天空，火箭曾经飞过。那片天空，残片曾经去过。那片天空，四百年后的人，正在看着。

“等。”他说。

陈三愣住了。

“还等？”

林穹点点头。

“等下一个四百年。”

他站起来。

“蓝舟等了我们四百年。我们也要等下一个四百年。等有人从那上面下来，找到这里，看到这块残片，看到那张纸条。”

他转过身，看着那三个人。

“怕不怕？”

陈三摇头。

刘栓儿摇头。

沈清澜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很暖。

“不怕。”她说。

林穹点点头。

他转过身，走向那枚变了形的火箭。

“那就开始。”

夕阳西沉。

窑场的烟囱里，青烟袅袅升起。

火还在。

人还在。

下一个四百年，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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