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归途·谍影

崇祯二十四年三月十五，边境。建奴退到两百里外已经十天了，陈三没有追，也没有撤。他蹲在山脊上，手里握着望远镜，盯着那片空荡荡的营地。营地里还有烟，不是炊烟，是余烬。建奴走得很匆忙，帐篷都没来得及收，马匹丢了一地。陈三放下望远镜。

“刘栓儿，你说，他们为什么跑得这么急？”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簿子，想了想。“怕了呗。怕陈三哥挖坑。”

陈三摇摇头。“不是怕俺。是怕路。他们知道，路修到哪里，大明的兵就能到哪里。他们不想让路修到他们家门口。”

三月二十，探子来报，建奴没有往北跑，他们往西跑了，去投靠蒙古人。蒙古人虽然降了，但还有不少部落不听话，他们躲在草原深处，等着机会。建奴和他们合兵一处，又凑了五万人，还从西洋人手里弄到了一批新火器。探子说，那些火器和大明的很像，但做工粗糙，打不远，也打不准。可数量多，足够武装一万人。

陈三看着那份探报，手攥得咯咯响。“西洋人，真的在仿我们的东西。”

孙铁匠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从建奴营地捡来的弹片。弹片是铸铁的，杂质多，脆，一掰就断。“陈三，这就是西洋人造的炮弹。比咱们的差远了。”陈三接过弹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差是差，但能杀人。杀一个人，差的和好的没区别。”

四月初一，京城的消息传到边境。不是坏消息，是坏消息。朝中又有人上疏，说陈三“滥用民力，虚耗国帑”，理由是路修到边境，又往东绕，又往西绕，修了拆，拆了修，花了多少银子，死了多少人。上疏的人还是都察院的，不是刘宗周，是他的门生。刘家的人，像蟑螂一样，杀不完。

崇祯把奏疏留中了。但消息还是传了出来。有人开始议论陈三是不是在瞎折腾，有人开始质疑修路有没有必要，有人开始怀念林穹——林大人在的时候，哪有这么多事。

陈三看着那份邸报，没有说话。刘栓儿蹲在他身边。“陈三哥，他们又来了。”

陈三望着那片天空。“来了就来了。俺不怕他们。俺怕的是，路修不好，建奴打过来，那些骂俺的人，第一个跑。”

四月初五，陈三召集所有匠人，在山脊上开了一个会。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是几百个匠人。几百双眼睛看着他。

“诸位师傅，朝中有人骂俺，说俺滥用民力，虚耗国帑。你们说，俺滥用了吗？”

没有人说话。有人摇头。

“你们说，俺虚耗了吗？”

还是没有人说话。有人摇头，有人低下头。

陈三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楚。“俺没有滥用。俺修的每一条路，都能用。俺没有虚耗。俺花的一文钱，都用在路上。那些骂俺的人，他们不懂路。他们不知道路是怎么修的，坑是怎么挖的，炸药是怎么配的。他们只会写文章。俺不怪他们。俺只怪俺自己，没有让天下的路都通。通了，他们就知道，路不是给他们走的，是给百姓走的。”

匠人们举起锤子、钢钎。“路通天下！”

四月十五，西洋人的使者又来了。这一次，不是来学手艺的，是来谈条件的。他们在天津港下船，带着礼物，带着国书，带着教皇的亲笔信。信中写着，愿意和大明通商，愿意帮助大明对付建奴和蒙古人，只要大明允许西洋传教士进入大明传教。条件是——开放海禁，允许西洋商船自由进出大明港口。

崇祯看着那份国书，沉默了很长时间。“王承恩，传旨，召陈三进京。”

四月二十，陈三跪在乾清宫东暖阁的地上，崇祯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看了很久。“陈三，西洋人要帮我们打建奴和蒙古人，只要允许他们传教。你怎么看？”

陈三低着头。“皇上，西洋人不是来帮我们的。他们是来偷的。偷我们的手艺，偷我们的图纸，偷我们的火种。他们帮我们打建奴，是为了让我们欠他们的情。欠了情，就得还。还不清，就得让他们传教。传开了，百姓就不信皇上了，不信朝廷了，不信格物了。他们信上帝，信教皇，信西洋人。到那时候，不用建奴打，我们自己就乱了。”

崇祯站起来，走到窗前。“朕也这么觉得。传旨，不许。传教不许，海禁不开。回去告诉教皇，大明的东西，想要，就学。学不会，就偷。偷走了，也用不上。”

四月二十五，西洋使者被驱逐出境。他们上船时，领头的那个传教士回过头，看了一眼大明的海岸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林穹，你死了。但你的路，还在。你的坑，还在。你的炸药，还在。你的火种，还在。我们会回来的。等我们学会了你的手艺，等我们造出了比你们更好的东西，等我们有了比你们更强的军队，我们会回来的。”

船渐渐远去，消失在海平线上。

五月初一，边境。陈三从京城回来了。他把崇祯的话告诉了匠人们。匠人们欢呼起来。蒸汽机又响了，压路机又滚了，锤声、凿声、号子声又响起来了。

陈三蹲在路边，手里握着那根断了的钢钎，望着北方。建奴和蒙古人的联军，还在草原深处。他们还在等。等夏天，等马肥起来，等大明的兵松懈下来。他们还会来。陈三知道。他不能等。他要抢在夏天之前，把路修到草原深处，把坑挖到他们脚下，把炸药埋到他们帐篷底下。

“刘栓儿，记着。五月初一，西洋人走了。建奴和蒙古人还在。俺们要抢在他们来之前，把路修到他们家门口。”

远处，归途学堂的钟声敲响了。孩子们在教室里读书，声音清脆。李书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林穹的《格物入门》。他翻开新的一课，念道：“格物者，研究万物之理也。研究万物，方能制造万物。制造万物，方能造福万物。造福万物，方能天下太平。天下太平，非一人之力，乃万民之功。”孩子们跟着念，声音稚嫩，但很响亮。那声音穿过千山万水，传到了边境，传到了陈三的耳朵里。

陈三听着那声音，笑了。“刘栓儿，你听，孩子们在读书。林大人的书。林大人的火种。传下去了。”

刘栓儿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也没听到。但他点了点头。“听到了。传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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