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归途.真相
崇祯二十五年六月初十,镇北堡。夕阳把城墙染成一片暗红,林穹站在垛口后面,手里握着那根焊好的钢钎,望着北方。他活过来已经三个月了,身体勉强恢复,但咳嗽始终没断根。沈清澜每天给他熬药,他喝了,又咳,咳完再喝。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欲言又止了一整天,终于还是开了口。
“林大人,您为什么要假死?”
林穹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草原尽头那抹残阳,声音很轻。“崇祯二十一年秋天,我在京城收到一封密信。信是宫里的人写的,只有一句话:‘有人要杀你,就在身边。’”
刘栓儿的手一抖。“是谁?”
“我不知道。”林穹转过身,靠着城墙慢慢坐下,“但我知道,这个人能接近我的饮食,能在我的药里下毒,能在我的图纸上动手脚。他不是建奴,不是西洋人,是大明的人。他在朝中,而且位高权重。我查了三个月,查到了温体义。”
刘栓儿愣住了。“温体义?温体仁的弟弟?”
林穹点点头。“温体仁虽然倒了,但他的弟弟一直在暗中活动。他勾结建奴,联络西洋人,收买官员,甚至连宫里都有他的人。他想杀我,不是因为我得罪了他,是因为我挡了他的路。我死了,格物监和路政司就会乱,他就能趁机上位,把天下变回从前那个样子——士族掌权,百姓纳粮,匠人当牛做马。”
刘栓儿攥紧了簿子。“那您为什么不告诉皇上?为什么不抓他?”
“没有证据。”林穹咳嗽了几声,沈清澜递过水囊,他喝了一口,缓了缓,“温体义做事极小心,从不留把柄。我查了三个月,连一封像样的密信都没找到。他知道我在查他,所以他也急了。他要在被我查到之前,先杀了我。”
刘栓儿的手在发抖。“所以他给您下毒?”
林穹摇摇头。“他没那个机会。是我自己决定要‘死’的。”
刘栓儿愣住了。“您自己?”
林穹望着那片渐暗的天色。“我找皇上密谈了一次。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了他——我假死,退出朝堂,让温体义以为他赢了。他赢了,就会得意,得意就会忘形,忘形就会露出马脚。皇上同意了。蓝舟留下的那瓶药,能让人假死三天。但我在冰窖里躺了两年,因为温体义太能忍了。他一直在等,等我‘死’透了,等朝堂上把我忘了,等格物监和路政司彻底乱了,他才动手。我等了他两年。”
刘栓儿的眼泪流下来。“那陈三哥呢?您为什么不告诉他?”
林穹闭上眼睛。陈三,那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年轻人,至死都不知道他还活着。他死在腊月,死在以为林穹已经死了的绝望里。他临终前,手里还握着那根断了的钢钎。他让刘栓儿把骨灰撒在路上,撒在城墙上,撒在草原上。
“我不敢告诉他。陈三太直了,他心里藏不住事。他知道了,温体义就会知道。温体义知道了,就不会动手。他不会动手,我们就永远抓不到他。抓不到他,他就会继续害人。害更多的人。”
刘栓儿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林大人,陈三哥到死都在等您。他以为您真的死了。”
林穹的眼泪也流下来。他没有出声,就那样靠着城墙,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沈清澜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她能感受到他的手在抖。
“林穹,陈三不会怪你的。”
林穹没有说话。
七月初一,镇北堡。锦衣卫送来了温体义案的最终结案报告。涉案人员三百余人,斩首八十,流放二百,抄没家产无数。温体义本人,已于半个月前凌迟处死,行刑那天,京城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扔石头,有人吐唾沫,有人放鞭炮。崇祯看完报告,批了四个字:“除恶务尽。”
林穹把报告递给刘栓儿。“烧了。”
刘栓儿愣住了。“烧了?”
林穹望着那片草原。“案子结了,人死了。再看这些,没什么意义。路还没修完,城还没筑好,建奴还没灭,西洋人还没走。我们没时间翻旧账。”
七月初五,林穹第一次走下城墙,站在了那条通往北方的路上。碎石铺的路面被压路机碾得平平整整,阳光照在上面,泛着灰白色的光。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碎石。他想起陈三,想起陈三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蹲在路边摸这些石头。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刘栓儿,这段路,是陈三修的?”
刘栓儿点点头。“是。陈三哥说,要把路修到草原深处,让建奴跑不掉。”
林穹站起来。“那就接着修。修到草原深处,修到他们跑不掉。”
八月初一,路往北延伸了一百五十里。建奴的探子又来了,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林穹蹲在路边,手里握着那根钢钎,盯着那些探子。他忽然想起陈三活着的时候也这样蹲着,盯着北方。那时候他以为陈三只是不怕死,现在他知道了,陈三是不敢怕。他怕了,那些匠人就更怕。
“林大人,建奴在看着我们。”刘栓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穹没有回头。“让他们看。看了也学不会。”
八月初十,夜里,林穹做了一个梦。他梦见陈三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那根断了的钢钎,望着北方。陈三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陈三转过身,看着他,笑了。“林大人,您回来了。”
林穹想说话,说不出。他想走过去,走不动。陈三又笑了。“俺知道您没死。俺一直都知道。俺只是不说。说了,那些坏人就不出来了。”陈三伸出手,把钢钎递给他。“这钢钎,您替俺拿着。路,您替俺修完。俺累了。”
林穹猛地惊醒,浑身是汗。帐篷外,月光很亮,照在那根钢钎上,钢钎泛着幽蓝的光。他伸出手,握住钢钎。这一次,他握得很紧。
九月初一,镇北堡。路已经修到了两百里外,建奴的营地又往北撤了一百里。林穹站在城墙上,面前是几百个匠人。他把陈三托梦的事告诉了他们。没有人说话。有人哭了,有人跪下了,有人低着头,浑身发抖。
“诸位师傅,陈三没有走。他一直在我们身边。在路上,在城墙上,在钢钎上,在簿子里。他活着的时候替我们修路,死了以后还在替我们看着路。我们不能让他白看。”
匠人们举起锤子、钢钎。“修路!筑城!杀建奴!”
九月初十,西洋人的船队又出现在天津港外。传教士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海岸线,手里的望远镜在发抖。他看到了城墙上的人影,那个身影他太熟悉了——林穹。林穹没死,他真的没死。他转身对船长说:“回去吧。这里没有机会了。”
船长愣住了。“回去?我们带了这么多货,这么多银子……”
传教士打断他。“林穹活着,我们就永远没有机会。回去告诉教皇,计划失败了。除非林穹真的死了,否则不要再来了。”
船队掉头,驶向深海。
九月十五,镇北堡。林穹收到了一封从海上传来的密信。信是那个传教士写的,只有一句话:“林穹,你赢了。但你还活着,我们就会一直等着。等你老,等你病,等你真的死。”
林穹看完信,笑了。他把信递给刘栓儿。“烧了。”
刘栓儿接过信。“林大人,他们还会回来的。”
林穹点点头。“会。但他们回来的时候,我们的路已经修到草原深处了,我们的城已经筑得比山还高了,我们的火枪已经打得比他们的望远镜还远了。他们来了,也打不过。”
远处,归途学堂的钟声敲响了。孩子们在教室里读书,声音清脆。李书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林穹的《格物入门》。他翻开新的一课,念道:“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知者,格物也。仁者,爱人也。勇者,力行也。格物、爱人、力行,则天下可治矣。”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稚嫩,但很响亮。
林穹听着那读书声,笑了。“刘栓儿,你听,孩子们在读书。我们的书。我们的火种。传下去了。”
刘栓儿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也没听到。但他点了点头。“听到了。传下去了。”
远处,草原深处,建奴的营地又往北撤了五十里。贝勒站在帐篷门口,望着南方,眼睛里满是恨意。林穹活着,路还在往北修,城墙还在往高筑。他打不过。但他不急。他还年轻,林穹老了。他可以等。等林穹真的死。
“传令,退兵。今年不打了。明年也不打了。等林穹死了,我们再打。”
建奴退得更远了。漫天的尘烟落尽之后,那条灰白色的路孤零零地卧在草原上,笔直地指向北方。林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建奴还会来,西洋人还会来,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会来。但只要他还活着,路就不会停,城就不会垮,火就不会灭。
夜风凛冽,他裹紧了那件旧棉袄,握着钢钎,缓缓走下了城墙。
帐外,炭火将尽,沈清澜正往炉膛里添新柴。火苗猛地窜高,映亮了她半张苍老的脸,也映亮了林穹眼底那两簇不肯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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