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归途.余烬
第二百零九章 归途·余烬
崇祯二十五年十月初一,镇北堡。第一场雪比去年来得早,雪粒不大,细得像盐,撒在城墙上,撒在路上,撒在那些还没收工的匠人肩头。林穹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那根钢钎,望着北方。草原已经白了,建奴的帐篷已经看不见了,不是撤了,是退到了八百里外。他们在等,等他死。
沈清澜走上来,把一件新棉袄披在他身上。棉袄是刘栓儿用第一个月的俸禄买的,针脚粗大,布面粗糙,但絮得很厚。“林穹,下雪了,回屋吧。”林穹摇摇头。“再看一会儿。”
刘栓儿蹲在城墙根,手里捧着那本簿子,呵出的白气凝在纸面上,结成细小的冰晶。他现在的字已经写得很好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刻的一样。簿子又换了新的一本,封面上写着“归途·镇北堡卷”。里面记着每一天的工程进度、天气、伤亡人数,还有每一个人的名字。
“刘栓儿,你冷吗?”林穹忽然问。
刘栓儿抬起头。“不冷。棉袄厚。”
十月初五,京城的消息传到镇北堡。崇祯下了一道圣旨,要在全国各地设立“格物分监”,由格物监统一管辖。各府州县,凡有匠人、学堂、路桥、水利诸务,皆归格物分监管辖。地方官不得干涉。这是要把格物监的权力,从京城延伸到天下每一个角落。
林穹跪接圣旨,站起来,望着那片天空。“皇上,您终于下了决心。”
十月初十,林穹把孙铁匠、李书生、马骏、刘栓儿叫到城墙上的望楼里。望楼是新盖的,木结构,四面开窗,能看到草原深处。他摊开一张大明疆域图,图上标着已有的路、城、学堂、格物分监的位置。
“从现在起,我们要做三件事。”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修路。从镇北堡往北,修到草原深处,修到建奴的老巢。第二,办学。全国每一个县,都要有格物学堂。第三,建厂。在京城、天津、江南、湖广、四川、广东,建机器制造厂。造蒸汽机、造火枪、造火药、造铁甲舰、造望远镜、造炸药。让建奴和西洋人知道,大明的东西,比他们的好,比他们的多,比他们的快。”
十月十五,第一批分监官员从京城出发,前往全国各地。他们是格物监第一届毕业生,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懂格物,懂算学,懂工程。他们穿着藏青色的官服,骑着马,背着图纸和工具,往四面八方走。
马骏也走了。他的目的地是江南,那里是他的老家。临行前,林穹把那根钢钎递给他。“拿着。路修到哪里,就用它画线。”
马骏接过钢钎,手在抖。“林大人,俺……”
林穹拍拍他的肩膀。“你爹修桥死了。他死的时候,桥还没修好。你替他修完。修完了,还有路。路修完了,还有城。一代一代,修下去。”
马骏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翻身上马,往南边去了。
十月底,建奴的探子又来了。这一次,他们不是来看路的,是来看人的。他们听说林穹活了,格物监的势力在全国铺开了,建厂、办学、修路,根本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他们怕了。不是怕大明的兵,是怕大明的匠人。那些匠人,用锄头、铁锹、钢钎,能挖出比刀枪更深的伤口。他们宁愿死在刀下,也不愿意被路困死、被城堵死、被炸药炸死。
十一月十五,夜里。林穹正在望楼里看图纸,忽然听到城外传来一阵马嘶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城外,几个黑影正在往城墙根摸过来。不是建奴的骑兵,是刺客。
“刘栓儿,吹哨。”
刘栓儿吹响警哨,城墙上火把亮起,边军冲上城墙,火枪齐射。黑影倒了两个,剩下的转身就跑。林穹蹲在城墙上,盯着那些逃跑的黑影。他想起了温体义,想起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温体义虽然死了,但他的余党还在。那些余党恨他,恨他毁了他们的天下,恨他让匠人翻了身,恨他让百姓吃饱了饭。他们要杀他。
“抓活的。”林穹说。
边军追出去,天亮时抓回了一个。那人浑身是伤,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林穹蹲在他面前。“谁派你来的?”
那人不敢说话。林穹没有逼他,站起来。“带下去,交给锦衣卫。”
十一月底,锦衣卫审出了结果。派刺客的人,是温体义的一个远房侄子,叫温仁。温体义抄家时,他逃了出来,躲在山西老家,花了一年时间召集余党,凑了银子,买了火枪,要替叔叔报仇。他本来打算在林穹巡视工地的路上动手,但林穹几乎不出镇北堡,他只能铤而走险,夜袭城墙。
崇祯看着那份口供,手在抖。温体义死了,他的侄子还在。这些人,像蟑螂一样,杀不完。“传旨,搜捕温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腊月初一,温仁在山西被抓。他躲在一个地窖里,身边还有几个余党,被锦衣卫一网打尽。崇祯没有犹豫。“斩。”
腊月十五,林穹收到一份从山西送来的密信。信是温仁写的,只有一句话:“林穹,你赢了。但你还活着,我们就会一直等。等你老,等你病,等你真的死。总有一天,你会死。我们不急。”
林穹把信给沈清澜看。沈清澜看完,脸色发白。“他们还要杀你。”
林穹点点头。“会。但他们杀不了我。我不会再死了。”
腊月三十,除夕。镇北堡没有过节。匠人们围着火堆,吃着干粮,喝着凉水,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原。林穹蹲在火堆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剥了皮,啃了一口。红薯很甜,但他吃不出味道。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些刺客、那些密信、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林大人,您吃红薯。”刘栓儿递过来一个最大的。
林穹接过,没有吃。他看着那个红薯,忽然笑了。“刘栓儿,你记着。腊月三十,除夕。我们还活着。路还在修,城还在筑,学堂还在开。建奴没来,西洋人没来。我们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刘栓儿翻开簿子,一笔一划地写。
远处,归途学堂的钟声敲响了。孩子们在教室里守岁,声音清脆。李书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林穹的《格物入门》。他翻开最后一课,念道:“天下事有难易乎?为之,则难者亦易矣;不为,则易者亦难矣。人之为学有难易乎?学之,则难者亦易矣;不学,则易者亦难矣。”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稚嫩,但很响亮。那声音穿过千山万水,传到了镇北堡,传到了林穹的耳朵里。林穹听着那读书声,笑了。
“刘栓儿,你听,孩子们在读书。我们的书。我们的火种。传下去了。”
刘栓儿竖起耳朵,听了听,什么也没听到。但他点了点头。“听到了。传下去了。”
远处,草原深处,建奴的营地还在。贝勒站在雪地里,望着南方,手里握着那份从京城送来的密报。密报上说,林穹活着,格物监在扩建,路在延伸,城在加固。他的眼睛里满是恨意。但他不急。他还年轻,林穹老了。他可以等。等林穹真的死。
“传令,退兵。明年也不打了。后年也不打了。等林穹死了,我们再打。”
建奴退得更远了。漫天的风雪中,那座灰白色的城孤零零地立在边境线上,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林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建奴还会来,西洋人还会来,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会来。但只要他还活着,路就不会停,城就不会垮,火就不会灭。
夜风凛冽,他裹紧了那件新棉袄,握着钢钎,缓缓走下了城墙。
帐外,沈清澜已经生好了炭火。她蹲在炉边,往茶壶里添水,头也没抬。“红薯吃了吗?”
林穹把啃了一半的红薯递过去。“吃了。甜的。”
沈清澜接过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是甜的。”她往炉膛里又添了一块炭。火苗猛地窜高,映亮了她半张苍老的脸,也映亮了林穹眼底那两簇不肯熄灭的光。
路还要修,城还要筑,人还要活。只要这炉火不灭,这口气就不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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