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第259章

顾瑄有些无奈地摇头叹息：“张处长，你莫非是在地下待得太久，思绪都滞涩了？”

他抬手朝一旁默立的身影指了指：“你莫非忘了他？”

张日山一怔，下意识地望向张起灵。

恰在此时，始终静立旁侧、仿佛透明人般的张起灵听见顾瑄提及自己，也略带疑惑地抬眼看向张日山。

两人目光相遇。

张日山愣了愣，随即恍然击掌。

“我真是糊涂了，竟将他给忘了！”

早在新月饭店之时，顾瑄便已隐约向他点破张起灵的身份。

张日山平生最敬重崇拜之人唯有张启山。

对于本家族人，他素来并无好感。

而对张起灵这位名义上的族长，虽谈不上仇视，却也绝无亲近之意。

顾瑄曾不经意间点破张起灵的来历，自那以后，张日山便存了三分疏远忌惮的心思。

时日一长，竟渐渐淡忘了去深究此人的根底。

“张起灵身为族长，眼下这般情形，他与顾瑄关系又非同一般，顾瑄能从他那儿知晓我族隐秘，倒也不足为奇。”

张日山暗自思忖。

“棘手的是眼下该如何应对。”

“家族秘辛绝不可外泄，必须将事态牢牢控在掌中。”

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老古与彼岸二人，心念电转间，已为他们的结局画下了句号。

“姓古的决不能留。”

“只是他那身功夫……”

方才老古硬接顾瑄一拳却毫发无伤的情景，张日山看得分明。

这足以说明此人隐藏的实力，恐怕与顾瑄在伯仲之间。

如此看来……

他转而望向顾瑄：“说不得，还真需同顾瑄暂且联手了。”

“至于顾瑄他们几个……”

张日山反复权衡，一时也寻不出妥当的处置之法。

“罢了，他们的事容后再议。”

“无论如何，张起灵总与他们在一处，多少也该有些顾忌吧？”

想到此处，他朝顾瑄开口道：“是我疏忽了，竟忘了你们这层渊源。

既如此，你我之间的过节不妨先搁下，解决了眼前这老东西再说。”

顾瑄闻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早该如此。”

话音未落，他已身形暴起，直扑老古而去。

老古仓促间举臂格挡，硬生生接下这全力一击，只觉双臂剧震，酸麻之感瞬息蔓延，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退数丈。

他勃然怒喝：“顾瑄！你竟行此偷袭之举，还有没有规矩！”

顾瑄攻势未停，语气却平淡：“不然如何？莫非还要搭个台子，与你先立章程，相互作揖再动手不成？”

言谈间，顾瑄身形再度腾空，双手高举那柄名为“不朽地狱”

的兵刃，挟着沛然之势向老古当头斩落。

“狂妄！”

“真当老夫惧你不成！”

老古一声暴喝，双手急速结印，掌心顿时涌出浓浊黑气，缭绕翻腾。

铿然一声锐响！

黑气之中，一柄形制诡异、双头开刃的刀剑缓缓显形，邪异的气息随之弥漫开来。

顾瑄攻势稍滞，凝目望去——

这是……

不待他细看，身旁的张日山已厉声喝道：“式神之气？古永道，你竟是阴阳师一脉？！”

式神？阴阳师？

顾瑄一怔，前世所阅那些东瀛传说的零碎片段骤然掠过脑海。

所谓式神，乃是听命于阴阳师驱遣的灵体，其威能高低，往往取决于操控者的修为。

此术相传由那位平安时代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所创。

晴明其人精研天文玄理，深通阴阳咒术，名动一时，乃至后世有“不闻源义经，但知晴明公”

的俗谚流传。

其生平事迹多被附会神怪传说，式神之术便是其中之一。

式神，亦可理解为“侍神”，乃是供阴阳师役使的妖异或精魄，多以符纸剪裁成形，凭符咒召唤驾驭，亦有以活物为媒者，然此类多涉蛊诅邪法，凶险异常，甚至常有反噬其主之患。

在樱花主题的动画作品中，安倍晴明常将式神视为仆役使唤，差遣它们端茶递水、启闭门户。

国内曾有位身形矮小的导演拍摄过一部以他为主角的影片，但因涉嫌抄袭及价值观偏差等问题，很快便被强制撤档。

那部电影里便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式神。

“难道在这个世界里，式神同样存在，并且也化为了真实？”

顾瑄心中暗忖。

另一侧，面对张日山饱含怒意的质问，老古神情平静地答道：“是的，我修习的确实是阴阳师之道。”

“怪不得……怪不得你命数将尽！”

张日山面色铁青地说道：“看来你的式神反噬得相当严重。”

老古轻叹一声：“有收获必有代价，这本就是天地常理。

当初我选择成为阴阳师时，便已预想到会有今日的结局。”

“但我这人偏偏不肯认命，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不懈追寻长生的线索。”

“就是想扭转自己的命途！”

“很好。”

张日山冷声一笑：“这又给了我一个非杀你不可的理由。”

老古缓缓转动手中那柄双头刀剑，讥讽道：“何必在此装作正气凛然？即便我不是阴阳师，你难道就会放过我么？”

张日山并未回应，而是直接对身后的族人下令：“今日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遵命！”

一众张家人齐声应和。

这番情景让旁边的顾瑄几人看得怔住。

这又是怎么回事？

为何张日山会突然毫无预兆地要与老古不死不休？

几人交换眼神，彼此都看见对方眼中的茫然。

顾瑄不愿多费心思猜测，径直开口问道：“张处长，这是何故？你怎会突然如此激动？这可不似你平日的作风。”

张日山冷冷瞥了顾瑄一眼，说道：“所有驯养式神的阴阳师，都该杀。”

顾瑄仍旧困惑：“为何？”

张日山眉头微皱，略带疑惑地望向他：“你不知情？”

“……”

顾瑄无奈道：“我若知道，何必多此一举来问你。”

张日山略作沉吟，说道：“阴阳师一脉，最初源于我国古代的阴阳家。

他们擅长观测星象、辨析面相，亦能测算方位、预知灾异，寻觅风水，是懂得施行祭祀仪轨的修行之人。”

“后来樱花国大规模派遣使者前来中土学习文化，其中便包含了阴阳家的传承理念。”

“此后阴阳学说在樱花国逐渐盛行。

上至权贵阶层，从阴阳师那里寻求精神慰藉与治国安邦的依托；下至平民百姓，亦从阴阳师处获得艰难生活的安慰。”

“甚至有一段时期，阴阳师几乎成为举国上下共同依赖的精神支柱。”

“正因如此，那些掌握了阴阳学奥秘的人，为巩固自身权位与利益，开始暗中篡改阴阳家的核心理念与修行法门，并掺入许多鬼神精怪、蛊惑人心的内容。”

“你认为，那样一个扭曲的国度，能孕育出什么正派事物？”

“最终，原本主张阴阳调和、五行生克的一门哲学流派，竟被他们与樱花本土的咒禁道、神道教强行融合，彻底扭曲为一门驯养并操纵式神的邪异之术。”

“可笑的是，他们竟以此自傲，甚至大言不惭地声称自己将阴阳学发扬光大，开创了全新的流派。”

“这个新流派，便是所谓的阴阳师。”

“操控式神成为阴阳师最主要的法力手段。”

“起初，他们驾驭式神的方式，既有通过封印函订立契约的，也有借助结印法门降服的，还有以友契形式自愿缔结的。

这些式神多以剪纸化形，只需诵念约定咒文，便可随时召来驱使。”

“这类式神并无太强的杀伤力与破坏性，多用于辅助行事。”

“但后来出现了一个名为安倍晴明的人物。

此人在术法上堪称奇才，他为式神的研究开辟了一条全新的路径。”

“那便是以活物作为媒介，来培育式神。”

说到此处，张日山的语调明显压抑着怒火，几乎字字切齿。

“经过多年钻研，他终于成功培育出第一代式神——酒吞童子。”

酒吞童子这个名字让顾瑄心头一凛。

他并非对这个名字一无所知——那是东瀛平安时代赫赫有名的大妖，百鬼夜行中最令人胆寒的存在之一。

可张日山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骤然怔住。

“安倍晴明……才是这一切的根源？”

顾瑄记忆中浮现的却是另一段传说：酒吞童子因掳走贵人之女，最终被阴阳师安倍晴明诛灭。

怎会变成晴明创造了他？

张日山摇头冷笑。

“那不过是安倍后人编造的遮掩之辞。

若说旁人将阴阳道引入歧途尚算偏颇，安倍晴明便是亲手把这条路染成血红的那一个。”

“从他开始，式神不再只是符咒与祭祀的辅佐，而成了以血肉魂魄供养的杀戮兵器。”

“越是强大的式神，越需鲜活的生命献祭。

酒吞童子正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之一——据说成型需消耗无数少女精魂，因此平安京才接连发生女子失踪的惨案。”

“而那些所谓的‘退治妖怪’的壮举，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的戏码。

一边扮作救世的阴阳师，一边在暗室里进行着非人的炼造。

许多流传至今的妖异传说，源头正是他那间从不对外开放的祭坛。”

顾瑄听得脊背发寒。

那个在历史中被尊为神明般清澈的阴阳师，真面目竟是如此？

“这些秘辛……你们从何得知？”

张日山瞥他一眼，语气平淡却透着千年积淀的重量。

“张家世代绵延，眼中所见、笔下所记的卷帙，早就堆成了另一座山河。

东瀛近在咫尺，那些发生在海对岸的黑暗，自然也会落入我们的眼底——更何况，我们从未停止过对长生之谜的追寻。”

顾瑄默然。

是啊，若是这世上还有谁知晓那些被尘埃掩埋的真相，恐怕唯有这个贯穿了漫长岁月的家族。

他忽然转头看向身旁始终沉默的老古，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你……该不会也在养那种东西吧？”

话音落下时，顾瑄心里已隐约有了答案。

顾瑄目光一凝，已然看清老古掌中所执之物。

勾陈。

此乃东瀛十二式神之一。

其形若长棍，两端锋芒各异，一端为剑，一端为刀，颇有扶桑忍者兵刃之风。

蓄势已久的老古嗓音低沉：“不错，我确在侍奉式神。

但那又如何？莫要将自己扮作正道君子——诸位手上沾染的血腥，未必比我清白多少。”

“你我之间，又何来善恶之别？”

顾瑄嘴角掠过一丝讥诮：“古先生，这般诡辩毫无意义。”

“似你这等偏执之人，早为自己筑就铜墙铁壁般的心防。

所作所为皆可冠以自保之名，永不认错。”

“我也无意与你论辩虚妄之理。”

“张处长，不必多言了。”

话音未落，顾瑄身形已再度掠出。

“想取我性命？”

老古缓缓挥动手中奇兵，动作间竟流转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诡谲莫名，“且看诸位的本事。”

顾瑄心中警铃不绝。

虽知那勾陈不过下品灵器，但“虚空凝滞”

四字仍如迷雾未散。

“竟能干涉时空？虽只一息一丈之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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