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第297章

3

掌教淡淡打断，袖中手掌悄然收拢——方才观法时，他半只手掌竟不自觉地化出了异相。

场中，金光渐收的青年看向刚刚退出请神状态的阿苏，忽然笑了笑：“你被你儿子打过。”

话音方落，阿苏身后那道托塔天王的虚影骤然怒目而视。

青年却笑意愈深，又重复一遍：“你被你儿子打过。”

“瞪我也无用，你终究被儿子打过。”

“可怜呐，堂堂天王，被儿子打过。”

四周鸦雀无声。

众人眼神飘忽，悄悄扫过石坚，又瞥向九叔，心底不约而同浮起一个念头：这般脾性、这般行事……像，实在太像了。

青年探了探阿苏脉息，扬声道：“他无事。

这一局，算谁赢？”

众人视线转向石坚与九叔。

二人对视一瞬，齐声道：“平局不作数。”

青年面无表情地收起那柄血色法剑，低声自语：“早知如此，何必费这番功夫。”

声音虽轻，却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众人又忍不住看向九叔——是了，连这嘀咕时的神态都像极。

九叔揉了揉额角，传音入密：“你那‘无量幻兽拳’，实则是假形法改来的吧？”

“正是，我稍作调整……”

“住口。”

九叔长叹一声，只悔当年贪那几杯酒，惹来今日这般麻烦。

青年果然不再多言，转而望向场中。

四目道长已换上一座新法坛——看那洒脱姿态，此法坛多半不是他自家之物，否则依他性子，早该冲上去与阿苏拼命了。

法坛布妥，四目道长又寻来两位同门助阵，请神斗法再启。

明道人望着场内的石少坚，四目则看向借调来的师侄阿行，二人同时掐诀诵咒：

“香气沉沉应乾坤，燃起清香透天门……南辰北斗满天照，五色彩云闹纷纷……拜请本坛三恩主，列圣金刚众诸尊……”

咒声抑扬，二人目光如电，既紧盯对手，亦扫过法坛上林立的诸神雕像。

直至最后一句喝出：

“……指点分明见真灵。

神兵火急如律令！有请都天纠察大灵官，降凡显威灵！”

“……指引之路已昭然若揭。

神兵火急，律令如敕！恭请通真达灵先生法相降临，显圣威灵！”

一片寂静无声。

好啊，好一个徒孙与师祖！

徒孙竟敢对师祖出手？岂非天大笑话！

那位通真达灵先生乃是神霄一脉的创派之祖林灵素，执掌都天纠察的大灵官；而王灵官王善，便是萨守坚的门下  。

萨守坚昔年蒙林灵素亲授道法，算来正是林灵素的  。

如此论辈，王灵官岂非林灵素的再传徒孙？这般渊源，岂有相抗之理？

荒唐至极！

“你……”

“是你不懂变通！”

四目道人面对明道人铁青的脸色，只微微扬起嘴角，心中暗忖此番赌对了，同时向赵旦投去一瞥感激的目光。

赵旦回以浅笑。

九叔却以秘音传来疑问：“你怎知他必请二郎真君与王灵官？”

“因这二位名号靠前，且他目光多落于此——那些细微的神情变化早已出卖了他的打算。

师父可还记得‘微表情’之说？便是我前些日子带给您的那些书册里提到的。”

“……嗯，我……自然知晓，已翻阅过了。”

九叔面不改色地传音回应。

书确是翻了，却未读完。

他暂按下心绪，将视线转向场内。

只见方才身形摇晃的二人骤然稳住，被王灵官附身的石少坚嘴角微微抽动，先望了赵旦一眼……

随后才转向对面的男子——或者说，被林灵素法相所凭的阿行。

而承接着林灵素意识的阿行蹙眉环顾四周，最终目光亦定格在赵旦身上。

“……”

赵旦默然后退，悄然移至九叔身后。

场中的结局毫无悬念：王灵官落败。

非不能胜，实不可胜。

徒孙与直系师祖相争？若真敢动手，顷刻间便是千夫所指，脊梁骨都要被人戳穿。

“至此三局两胜，胜负已……”

“我不服！”

明道人面色惨白，猛然开口，话音未落竟咳出一口鲜血。

殿中诸位师弟顿时惊呼“师兄”。

“无碍！”

明道人抬手制止石坚欲言之意，目光死死盯住四目，“四目，若还有胆量，便与我再决一场！”

石坚眉头紧锁，尚未出声，四目已抢先应道：“那便你我来战，一局定乾坤！”

“好！”

“大师兄，便容他们彻底了断此番争执吧。”

九叔亦在此时开口。

石少坚也跟着附和：“师父，就让两位师叔痛快比过这一场。”

石坚并未理会石少坚，只深深看了一眼方才暗中传音的赵旦，终是颔首道：“允了。”

他拂衣落座，身形方定，眉头却骤然拧紧——场中明道人请神后周身迸发出的刺目雷光，令他瞳孔微缩。

他转向石少坚，只见对方眼神游移，避开了他的注视。

……

嘭！嘭——

请神仪式完成，祖师之力加身。

此刻场中伫立的已非明道人与四目道人，而是承载着日月道人法相与双双目道长威仪的存在。

二人筋肉贲张，臂膀在神力灌注之下膨胀得胜过常人大腿，轮廓之悍然犹胜世间顶尖的锻体武人。

一位通体流转着淡金色的辉光，那光芒凝如实质，宛若一层燃烧的鎏金气焰；

另一位周身缠绕青蓝电芒，雷霆噼啪炸响，搅得四周空气震颤不已，观之令人心悸。

在场诸道目光纷纷投向石坚——无他，只因明道人身上涌动的祖师神力，分明与石坚同源。

九叔亦凝视石坚，眼中带着不解：说好助明道人祛除心魔，怎反倒让自家祖师将神力借予了他？莫非其中另有曲折？

亦有道人面露困惑，然而九叔很快便不再疑虑。

想起赵旦曾说石少坚对他怀有敌意，心下顿时了然。

只是他仍想不通，石少坚为何要针对赵旦。

明明这孩子除了脸皮厚些……罢了，撇开那份至孝不谈，其余倒也无甚可提。

“咦？怪了，姓明的你怎的请来大师兄的祖师？你家玄命祖师何在？”

闻讯赶来的第一茅刚踏入殿门便脱口惊呼，待瞥见石坚冰寒的神情，立刻讪讪噤声，悄然退后半步，再不敢多提“祖师”

二字。

石坚的目光如同寒潭深水，纹丝不动地落在石少坚身上。

他搭在扶手上的右手缓缓收紧，坚实的木料表面无声地浮现出五个清晰的凹陷。

赵旦的视线在明道人与石少坚之间转了个来回，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异色。

那缕针对他的恶意来得突兀而真切，他心底泛起疑问——明道人当真会愚钝至此，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他发难？或许……未必不会。

思忖间，他的注意力已转向场中。

场内的两人，动了。

“请！”

四目道长朗声一笑，握拳轻叩自己胸膛，发出擂鼓般的沉闷回响。

明道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但愿稍后你还能笑得出来。”

轰然一声，两人足下同时发力，铺地的石板应声炸裂，碎砾混着尘土冲天而起。

凹陷的泥地上，两道身影裹挟着沛然巨力，悍然对撞！

铿！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震荡空气，又如古寺洪钟骤然敲响。

双  汇之处，炽烈金光与暴烈雷弧悍然相冲，形成一个倒扣碗状的力场，彼此撕咬、磨蚀，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

咔嚓、咔嚓——

他们身后，坚实的地面寸寸龟裂，蛛网般的纹路急速蔓延。

而由拳锋迸发出的狂暴气劲，已如飓风般向四周横扫卷席！

“定！”

两声清喝几乎同时响起。

九叔并指虚点，一缕金色光晕漾开；石坚屈指轻弹，一道紫色电芒跃出。

光晕与电芒交织成一道半透明的壁障，稳稳横亘于众道人面前，将那肆虐的气浪尽数拦下。

场中二人却无暇他顾。

见对方接下了这一击，他们极有默契地再度挥拳。

一时间，铿锵撞击之声不绝于耳，密集如骤雨敲打铁瓦。

此刻他们摒弃了诸般术法，纯粹以拳脚相搏——然而这拳脚之上，承载的却是祖师加持的浩瀚神力。

霎时间，气焰翻腾滚涌。

两人的身形已快得化作模糊残影，众人只看见炽金与苍蓝两色流光不断碰撞、分离，又在瞬息间再度绞缠。

呼吸之间，交锋何止百回。

四周尘埃如狼烟升腾，地面仿佛被巨兽践踏过，遍地疮痍。

沙石被狂猛的气流卷起，随着他们每一次挥拳踢腿，竟在两人周身凝成如有实质的扭曲气焰，涡流般盘旋不休。

直至——

嘭！

双拳又一次毫无花巧地硬撼在一处！金光与雷霆猛烈炸开，刺耳的音爆撕扯空气，迸发出一圈圈乳白色的气浪。

二人身后，一方金辉暴涨，一方雷光奔涌，两股力量如蛮荒巨兽般轰然对撞！

轰……

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纹在空中荡开清晰的涟漪，随即猛然扩散。

只听“咔嚓”

一声脆响，九叔与石坚同时变色，再次抬手续力，稳住那已现裂痕的护壁，目光急投向场内。

明道人周身依旧缭绕着湛蓝电蛇，虽气息微乱，道袍却完好无损。

反观四目道长，情形堪忧：  的皮肤上遍布焦黑电灼之痕，尤其双臂处，衣袖早已化为飞灰，小臂多处皮肉呈现出骇人的炭化色泽，一双拳头更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师父！”

家乐见状面色惨白，嘶声欲扑上前去，却被赵旦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切在颈侧，软软倒地。

“你小子！打他作甚？拦下不就得了！”

四目道长瞥见徒弟晕厥，不由得瞪眼喝道。

“师叔，”

赵旦拎起家乐的胳膊，步履平稳地走到九叔身侧站定，声音平静无波，“您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第一茅等几位道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九叔，心照不宣地按下心头纷杂念头——有些话，多想无益。

九叔淡淡收回视线。

石坚面无表情地看了赵旦一眼，心中已有了计较：今夜，或许还需再往地府走一遭。

并非疑心有祖师欺瞒，只是觉得那生死簿所载，兴许……未必全然精准。

大殿深处，掌教真人及几位长老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九叔的师父道砚。

那目光里并无言语，却满是探询。

“要查，自己去。”

道砚冷声抛下一句，视线已落回场中。

连他都开始暗自思量，自己这徒弟的行事之风，何时竟与石坚有了几分相似？

场  ，明道人并未理会那些暗涌。

他低头扫了一眼周身跃动的雷光，复又抬首，朝四目道长露出一个冰冷笑意。

“他说得在理，”

明道人声音陡然转厉，“你确该多担心担心自己！”

话音未落，他已一声暴喝：

“再来！”

雷光一闪，那人影已如电疾射，直扑四目身前。

四目却不惊不避，只轻轻摇头，低语道：“修了请神术后方才明白，借祖师之力尚在其次……”

“要紧的是看祖师如何出手。”

没错，

学，学祖师那一拳一脚，

或者说，学祖师会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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