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第340章

46

可就在他离座的一瞬，余光扫过案头，瞳孔骤然收紧——那本《逊志斋集》正在他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淡化，仿佛被无形之水洗去的墨迹。

他左臂一抬，那只手光滑紧绷，全然不似老者。

一掌探出，室内空气骤然凝滞，恍若天穹倾压、地脉翻腾。

金光自掌心迸发，顷刻间流泻满室，道道符篆虚影凭空凝结，镇守四方，弥散着涤荡万物的肃杀之气。

手掌按落，并无巨响，唯有客桌悄无声息地化为齑粉，随风散入窗外。

而他手中，已握住半册残书。

封面撕裂处平整如刀裁，正是那《逊志斋集》的一半。

翻开至《畸亭记》一页，后半的“歌自乐，洞观千古”

等字已杳无踪迹，只余篇首孤零零一个——

笑。

掌教凝视这字迹，眉峰紧锁片刻，忽朝窗外凌空一点。

一缕金芒疾射而出，破空之声细密如雨。

不过十几次呼吸之间，数十道身影已静立阶前，皆是茅山此代门人，赵旦的师叔一辈。

众人齐齐躬身：“请掌教示下。”

“传令所有依附茅山的耳目势力，彻查三十六人中的谷畸亭。

我要他生平所有记载，片纸不留。”

“师兄，此事恐怕……”

为首的三师弟茅知行面露难色。

“查。”

掌教神色漠然，将令牌掷于地上。

“遵掌教令！”

众人凛然应声，各自散去。

唯独茅知行留下，欲言又止。

掌教背对着他，声音里听不出波澜：“我知你想说什么。

三十六贼的旧事，许多人不愿再提，更不愿他人提起。

可是……”

他忽然回身，手掌轻飘飘地按在茅知行肩头。

“嘭”

的一声，茅知行双膝砸地。

掌教垂眼看着他，眉头微蹙：“你竟连我一掌都承不住了……可阿政能接住。

我们老了，困在这尘世太久了，但他还年轻，不该和我们一样。”

“我……明白了。”

茅知行仰头苦笑。

掌教未再回头，只向后抛出两卷薄册：“阿政托我转交你的。”

茅知行接过，封面上是《回春术》与《不老功》。

他匆匆翻阅数页，眼睛陡然睁大：“这是……”

“八奇技之外，或许还有第九种。”

掌教抬起自己的左手，凝视着手背上正逐渐恢复弹性的皮肤，低声道，“就像……四大天王总有第五个一样。

将这两篇  记熟，再传给诸位师弟师妹。

至于在祖庭闭关的师叔伯们……待罗天大醮结束，我亲自去送。”

“是。”

后山断崖，风声呼啸。

赵旦轻盈地掠过深涧上的铁索，心里却飘到别处：“可惜了，本来还想去雷克……呸，是霍格沃兹看看赫敏。”

他算了算那个故事里的年月，不由摇头——如今已是2015年，当年的小女巫只怕早已不是旧时模样。

“算了，没意思。”

他转身朝山城走去，“先找玲珑吃饭。”

晌午的宾馆电梯门缓缓打开。

他还没见到陆玲珑，却先对上了一双眼睛。

风莎燕靠在轿厢内侧，正静静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坦荡的感激。

“多谢你。”

她声音干脆，“若不是你，我进不了八强。”

“哦。”

房间内，窗帘半掩。

风莎燕伏在枕间，气息凌乱，言语断续。

赵  身，在她耳边清晰地说：

“事先声明——你我之间，只是唇齿之交。”

风莎燕甩去一个夹杂恼意的眼神，终于止住了结巴，清了清嗓子道：“你少自作多情，谁看上你了？”

“别浪费时间，赶紧继续。”

“……”

他这张嘴……真是多余！风莎燕恨恨地瞪向赵旦，无奈地再度磕绊起来。

午后悄然滑过。

五零二房间里光影慵懒。

“你看错了，哪有什么口红印。”

“当真？”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凑近些仔细瞧瞧？”

“……滚！”

“那我可真走了？”

“……你敢！”

陆玲珑坐在床边，贝齿轻咬着下唇，怒视着当真转身欲走的赵旦，抓起枕头便掷了过去。

赵旦这才状似勉强地应下。

兵刃的温养再度开启。

光阴荏苒，仿若腹背受敌的鏖战，又似孤注一掷的突围。

直至午后四时，赵旦才从陆玲珑房中离开。

他并非不愿多留，只是心中推算陆瑾归期将近，只得适时收手。

况且陆玲珑初承雨露，尚需缓息。

这情形，恰如面对一座崭新完好的球场，与一副刚刚启封的篮筐。

浅尝辄止方是体贴，岂能一味纵情猛攻？

道理便是如此。

若仍难以体会，不妨比作新鞋初试，总需些许时日方能合脚。

又如  一道艰深数理，初次尝试未臻完美实属寻常，总要多番演算、多方探寻，方能豁然贯通。

那些初见即能彻悟者，若非天赋卓绝，多半是早已暗中寻了良师，历经多番点拨了。

赵旦步入走廊，目光逡巡，未见所想之人的身影。

他指尖轻弹，一道清净符文化作微光拂过周身，涤去所有痕迹。

离开宾馆，

他径直去寻王也。

日影西斜，将层林染上暖金。

后山断崖边，绳索静垂。

“道长，您行行好，放我下山吧。”

王也瘫坐在地，满脸都是无奈的恳求。

赵旦低眉看来，神色略显诧异：“我何曾拦你？你想走，自行下山便是，说得仿佛我囚禁了你一般。”

“……”

呵呵。

好一句“何曾拦你”。

若真没拦，为何我一离后山范围，那些老人家便如嗅到鱼腥的野猫般纷纷“恰好”

倒在近前？王也心中愤愤，已被这层出不穷的“意外”

搅得心力交瘁，暗骂数声后，又赶忙默念了句福生无量天尊。

赵旦不以为意，正待询问关于周圣的旧事，尚未开口，王也便抢先道：

“不知道！”

“……”

“你问或不问，我都不知道。

我现在只想下山。”

王也坐在地上，愁容满面。

他不过是想回武当——不，甚至只是想回家而已，怎就如此艰难？

“罢了，不问也罢。”

见王也确不知情，赵旦便也作罢。

他抬眼望向崖道远处缓步而来的人影，扬声道：“动作快些，就等你了。”

“嗯？诸葛青？”

王也回首，看清来人后略显讶异。

赵旦略作沉吟，忽然问道：“你可知三维与四维之别？”

“自然知道。

泛论而言，无非是多了一条可控的时间轴，好比看戏听曲时能随意拖动的那个进度条……”

王也话音戛然而止，他瞥见一旁几片落叶无意间构成的卦象，面色骤变，猛地抬头盯住赵旦，“你……你想做什么？”

“想请二位助我一臂之力，寻一位可能……已触碰到那‘进度条’的人物。”

赵旦微微一笑。

前来寻王也的途中，他忽生此念：既然一人之力推算无果，若合三人之术呢？

况且，未必非要依赖卜算。

或许可以凭借奇门之道，尝试“直面”

那人——去见一见那位谷畸亭。

念头转动间，他又补上一句：“自然不会让二位白忙。”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两卷书册，一为《通天箓》，一为《风后奇门》。

“你拿我的东西送人？！”

王也瞪大眼睛。

赵旦眉梢微挑：“此言差矣。

此乃周圣前辈遗泽，何时成了你的私物？”

至于《通天箓》，他昨日已请示过掌教。

真人言道，他欲赠予何人皆可，只要不为茅山招来无谓纷扰便罢。

“……”

等等……

你们……怎么人手一门八奇技？

一旁的诸葛青听着两人对话，怔怔地望着赵旦手中那两卷书册，半晌未能回神。

王也掸了掸衣摆上的尘土，站直身子，眉头微蹙地望向赵旦：“你真有把握？这不是摆弄戏法，按个键就能倒带重来的。”

“话虽如此，”

诸葛青接过话头，指节轻轻抵着下巴，“以我们三人所掌的奇门之术，重现片刻前的景象理论上并非不可能……但今日罗天大醮人潮涌动，变数太多。”

他顿了顿，声调沉缓：“奇门占算，贵在抽离旁观。

牵扯的人越少，轨迹便越清晰；一旦人如潮涌，脉络便似乱麻——这道理，你应当明白。”

赵旦却只是微微一笑：“所以我才请二位相助。

况且，你们当真对那件事毫无兴趣？”

暮色渐合，天边最后一线余晖没入山脊。

星子悄现，弦月攀上檐角。

入夜后的擂台场空旷寂寥，只有三道身影立在  。

“再问最后一次——真不插手？”

赵旦目光扫过王也，最终停在诸葛青脸上。

见二人仍摇头，他颔首道：“那便算我欠你们一个人情。”

“好。”

两人异口同声。

诸葛青环视周遭无人的看台，低声道：“你确定那人当真触及了‘超脱三界’的境地？”

“尚无定论。”

赵旦摇头，转而瞥向王也，“你有什么要问的没有？”

王也叹了口气：“我只盼今后咱俩别再碰面就行。”

“避不开的。”

“我能避。”

“呵。”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诸葛青眯起眼，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

赵旦略一思忖，抬手指向王也：

“看过戏本吧？他是主角命格。”

王也脸色一黑，懒得争辩，径自朝西侧走去。

赵旦正色提醒道：“记住，我们只是‘看’和‘寻’，绝非‘擒’。

莫要妄动。”

走到擂台边缘的王也撇了撇嘴——他倒更担心赵旦按捺不住。

赵旦向东，诸葛青沉吟着向南，三人成三角而立，暗合三才阵势。

“起。”

赵旦一声低喝，三人同时催动奇门。

中宫一定，三道流转着金、蓝、青三色光晕的八卦阵图自脚下绽开，交错升腾，天地人三才之位倏然贯通。

“转盘。”

赵旦话音落下，三人各执天、人、地三盘，指诀牵引间神盘随之轮转。

九宫移位，八门开阖，八神显化，七星列位，六仪循迹，五行化生，四象成象——四盘联动之刻，周遭气流骤变，光影浮动，仿佛连空间本身都在微微战栗。

三人的奇门阵图骤然收束，融合成一道笼罩整个擂台与看台的金色巨阵。

王也瞳孔微缩：

这家伙……竟已将风后奇门掌握到如此地步？

未及深思，四周景象已开始倒流——月光褪去，白昼复现，黑暗被光芒驱散，模糊的影象如褪色水墨般浮现于空气之中。

“成了！”

王也呼吸一滞。

过去的光景正在眼前重演，虽如隔雾观花，却真实不虚。

他们竟真地触动了时光之弦。

“快，继续倒退。”

赵旦低促道。

三人指诀再变，阵图轮转，乾、坤、震、巽四卦依次移位。

周遭虚影急速流动，时间逆溯，不过几次呼吸，景象已清晰定格在上午时分——贾正亮那三柄啄龙锥被风莎燕震飞的前一瞬。

“似乎并无异样……”

王也话音未落，神色骤变。

贾正亮身后，一道模糊如淡烟的人影凭空浮现，宛若附骨之疽贴于其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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