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第367章

第367章  第367章73

蔗姑笑意不变，伸出食指晃了晃，“不是‘咱俩’，是你。

好好裁，裁不完嘛……”

她故意顿了顿，留下个意味深长的尾音，便转身离去。

空荡荡的屋里，只剩下文才对着一堆苍白的纸钱，欲哭无泪。

早知如此，还不如硬着头皮跟师父出门呢。

裁纸的琐碎事务才刚开了个头，便不得不暂且搁下。

马车驶离镇子，沿路前行，不多时便在一处初具规模的工坊外停下。

九叔撩起车帘望了一眼，微微颔首：“这香坊建得倒快，瞧着不日便能完工。”

“是啊，真是一天一个模样。”

秋生随声附和。

赵旦闻言，只平淡应了一句：“约莫还需五日。

哦，先前忘了同师父师兄说明，负责营造这香坊的工队，也是我名下的人手。”

话音落下，车厢内忽地静了静。

九叔与秋生对视一眼，极有默契地同时闭了口，再不作声。

日头渐渐偏西，未正时分，马车进了台山镇。

“师父，这便是上回您与小师弟遭遇僵尸王的那处镇子？”

秋生咬着干粮跳下车辕，四下张望。

台山镇离任家镇不算远，恰卡在几镇之间，虽不及任家镇与腾腾镇繁华，却比黄家镇、酒泉镇热闹些。

街面上行人往来，尚算熙攘。

只是天际不知何时聚起了浓云，掩去日光，眼见着便要落雨，街上的人影也渐渐稀了。

“是此处，不过那僵尸是在后山出的。”

九叔抬头看了看天色，料定雨一时下不来，便抬手指向镇外起伏的山峦。

秋生顺着望去，啧啧称奇。

一旁的赵旦却心念微动，袖中滑出一枚银元，在掌心轻轻一掂，垂目细观卦象，随即挑眉望向九叔。

“师父，看来有人抢先一步，揽了咱们的买卖。”

“哦？”

“谁这么大胆子竟敢——咳，  是说，那谭老爷行事未免不厚道。

既是他遣人诚心来请，怎可另邀别家？”

秋生话到一半，见九叔眼神扫来，赶忙改口，脸上堆起讪笑。

九叔面无表情地瞥了秋生一眼，又看看神色如常的赵旦，只低哼一声：“走吧。”

赵旦吩咐车夫赵丙二自寻地方等候，便随着识路的九叔前行。

九叔边走边对秋生道：“先前叮嘱你的话，可还记得？”

“啊？”

“师父是问谭家宅中之事的关窍。”

赵旦在一旁提点。

秋生恍然，连连点头：“记得记得！不就是谭老爷家宅不宁，闹鬼祟嘛！”

“……然后该如何？”

“自然是驱鬼捉妖啊！”

九叔脚步一顿，沉默片刻，忽地伸手拉住赵旦的胳膊，将他的袖口捋起，露出底下层层叠叠、写满符咒的布条，转向秋生，叹道：“我如今倒宁愿你学学你师弟这般……惜命。”

赵旦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臂。

秋生看着那满臂符纸，却是恍然大悟，忙不迭地从怀中掏出一叠黄符，便要往自己身上贴去。

“罢了罢了！”

九叔扶额，“我是让你行事谨慎，多加小心，不是叫你此刻便披挂上阵！”

秋生讪讪住手，将符纸胡乱塞回怀里。

只是方才那番举动已引得路旁几个行人侧目，九叔只觉面上无光，摇头疾步向前。

不多时，谭府已近在眼前。

宅邸门墙高耸，檐牙交错，确有一番气派。

秋生整了整衣襟，啧啧道：“这谭家看来家底颇丰啊。”

不过见识过赵旦那精雅阔绰的宅院，又常年居于义庄，眼前这宅子在他眼中也不过寻常。

九叔却蹙眉望着空荡荡的府门，道了声：“柚子叶。”

秋生忙掏出备好的叶片递上。

“我是让你自家用！”

九叔瞪他一眼。

秋生这才恍然，讪笑着捏紧叶片，指诀暗掐，默诵咒言，悄然开了阴阳眼。

视野陡变，但见那谭府宅院上空，竟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阴浊之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他不由低呼：“好重的阴煞！”

“走罢。”

九叔耳廓微动，似已听见内宅动静，当先向大门走去，“看来这桩生意，果真是叫人半道截去了。”

赵旦扬声向门内通报了一句“谭老爷，九叔到了”，这才随师迈过门槛。

绕过影壁，刚入前院，便听得一阵略显浮夸的嗓音自正厅方向传来：

“将人搬上桌案，乃是恶徒所为；将人抬下床榻，则是恶鬼所为。

恶徒你尚需畏惧，恶鬼么——既有本道在此，你便连怕也不必怕！”

接着是一个无奈的中年男声：“道长已是第十位对我说这话的了。

先前那九位，可都没能奈何得了它。”

“十道九不灵，我便是那第十位，定教它伏诛！哎呦，这银票上朱砂印色真鲜亮……咦？你怎么收起来了？法坛我已设好，这酬金岂能……”

说话间，三人已步入厅堂。

只见一名身着杏黄道袍、蓄着两撇胡须的道人，正瞪大眼睛，盯着谭百万将那叠银票飞快塞回袖中。

谭百万则面露尴尬，压低声音急急道：“嘘——快噤声！”

谭百万一回身，见九叔一行已踏入院中，脸上顿时堆起局促的讪笑：“九叔到了……您听我说，这、这都是老谭的主意，他银子都先给了人家，我拦不住哇……要不，还是您来？”

他边说边偷偷将一张银票塞进茅山明袖里，又顺势踹了身旁管家一脚。

管家哎哟一声，叫得极响亮——不叫不行，九叔他们自是惹得起，可那位立在后面的赵旦却不同。

谁不知他家中一位县长、两位镇长，连下田锄地都传是用枪杆子？

“无妨，能了事就好。”

九叔面上仍笑呵呵的，瞧着十分宽和，只是那笑容里透着的几分和气，让秋生悄悄往后挪了两步。

一扭头，却见赵旦早已退到更远处，正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秋生撇撇嘴，心道这小子溜得倒快。

九叔确有些恼，却非为鬼怪谁收——只要不害人，谁捉都一样。

他气的是谭百万既请了他，又另寻旁人，这面子上的较量，总得争一争。

“这位便是九叔？久仰大名！在下茅山明，今日得见道兄，幸会幸会。”

茅山明赶忙拱手，笑容里掺着尴尬。

“不敢，林九。

阁下既已登台，还请施为。”

九叔抬手一让，笑得愈发温和。

茅山明脸色微变，干笑两声：“哎，在道兄面前哪敢献丑？还是请您出手，也让在下开开眼！”

他心里直打鼓：真佛在前，自己这李鬼哪敢久留？只盼找个由头脱身才好。

“客气了，请。”

九叔又退半步，姿态从容。

谭百万眼珠一转，接话道：“九叔都这般说了，茅道长莫再推辞！”

“正是，钱可都付过了！”

管家老谭也连声附和。

秋生皱眉打量茅山明，怎么看都不像有道行的，倒有几分江湖骗子的局促。

他凑近赵旦，低声问：“师弟，你笑什么？”

“瞧见个该死的熟人。”

“死的熟人？”

秋生一愣，随即汗毛微竖，“这儿有鬼？”

赵旦未答，目光落向法桌上一柄收拢的小号油纸伞。

好久不见——他在心里默道。

只是奇怪：这人分明不该这般短命，当年连皇族僵尸的尸毒都扛过去了，怎会死在这里？

“那我……便试一试。”

茅山明见退路被堵，咬咬牙转向法坛。

跑是跑不掉了，那姓赵的年轻人个头高大，沉默立在门边，瞧着就教人心头发怵。

他脱下外衫反手一披，露出内里半旧的道袍，抓起叠纸钱扬空一洒。

“先礼后兵，尔等听真——在下茅山明，受谭老爷所托，前来清理门户！”

他双手合十，指捏剑诀，口中念念有词。

秋生听得茫然，肘碰赵旦：“这念的什么开坛咒？我从未听过。”

赵旦唇角微扬。

你当然听过——那调子，和戏台上“哇呀呀呀”

的喝彩也差不了多少。

九叔微微蹙眉，递来一个眼神：静观其变，留意那两柄伞。

赵旦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铜钱一道穿金钱，灵符一道镇家园！”

茅山明喝罢纵身一跳，右手猛挥：“阳间宝物惊风伞，阴间珍品油纸伞——”

破空声起，符纸上系着的黄铜钉疾射而出，直直钉入门头横梁！

茅山明的目光落在滚入门内却毫无动静的两柄油纸伞上，手中桃木剑倏然扬起。

“冥钱已焚，好言已尽——若再执迷，休怪剑下无情。”

他侧首向院中的谭老爷与九叔递去一眼，声音压得低沉：“诸位且留步，莫扰我镇邪。”

说罢便提剑踏入屋中，木门在身后沉沉合拢。

秋生挠了挠后脑，凑近赵旦耳边：

“这位道长……怎像戏台上唱念做打的？”

赵旦未答，只轻轻颔首。

屋内阴气正一丝丝渗出门缝，如寒泉漫地。

九叔仰面望向天际，浓云已吞尽残阳。

屋内，茅山明跌坐于地。

伞中钻出两道模糊影子，尚未立稳便听他急道：

“还闹什么！速寻鬼踪！”

大宝与小宝怔住了——往日不都是装模作样演上一场么？今日竟真要捉鬼？

茅山明抹了把额间虚汗，余光瞥向门缝外影影绰绰的人形，心头暗叫倒霉。

江湖行骗多年，偏撞上真修在场。

他撑起身子，对二鬼低喝：

“仔细搜！若遇弱小的便拿下，碰上狠角色……咱们从后窗走。”

二鬼缩缩脖子，飘向梁柱暗处。

茅山明自怀中摸出一面铜盘，桃木剑虚划几道弧光，剑尖点地击出脆响，又朝门外高喊：“切勿入内！”

待外头应了声，他才吐出口浊气，垂眼盯住盘中颤动的指针，默祷千万别有真东西——若无非用大宝小宝糊弄过去便是；倘若有……他怕自己先晕厥在此。

什么茅山正道，不过略通皮毛的野术士罢了，骗些心虚富户尚可，真与厉鬼相搏？他宁可去街头卖卦。

铜盘尚未端平，一阵桌椅碎裂之声混着凄嚎炸开。

茅山明骇然抬头，只见地面白雾翻涌，十三道鬼影如墙围合，男女老少皆面色青灰。

转头望去，大宝小宝正从散架的椅木间挣扎爬起，魂体淡得几乎透明。

“明叔……他们凶得很……”

“救、救命……”

茅山明本能欲冲上前，却被十三双空洞的眼睛钉在原地。

他挤出一丝笑，拱了拱手：

“诸、诸位安好？”

“好？”

为首的白衣女鬼幽幽飘前半尺，“日日夜夜被活人压着脊梁，怎能安好？”

旁侧男鬼阴恻恻接话：“换你躺在坟冢之上，终日受房基重镇，你可舒畅？”

茅山明一愣：“阴阳各有其居，纵未入地府，亦该栖身阴宅，何来压镇之说？”

“阴宅？”

女鬼厉笑骤起，长发无风狂舞，“这整座院子——正建在我族冢穴之上！经纬颠倒，阳宅压阴坟，你说我等何以安息！”

谭老爷宅邸内，烛火摇曳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拖出细长而颤动的影子。

男鬼一家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里，只留下阴冷的余韵，仿佛一阵穿堂而过的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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