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蓄淮刷黄
次日，高家堰。
现在是农历五月中旬，正是天最长的时候。尽管寅时刚过，天就已经大亮了。
李香轻轻打了一个哈欠。
唐子羽侧头望了她一眼，昨夜两人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今天又这么早醒来，难怪她会觉得困倦。
而且等唐子羽起床的时候，李香早已经梳洗打扮好，在那儿等候了。
说明她比唐子羽还要早起至少半个时辰，她为了不拖累唐子羽，还真是费心了。
“其实你继续睡就好，不必跟来。我去见张桂芳，也不过随口聊几句。”唐子羽开口道。
李香一笑：“哪有公子忙碌，我却贪睡的道理。而且我也想看看公子都在忙些什么。”
等两人到了高家堰的时候，早已经有不少人在那儿卖力干活了。
“公子，你瞧咱们算来的晚的了。”李香指着前方说道。
唐子羽点了点头。
而等两人越走越近，才看清在他们的正前方，有不少汉子聚在一起，口中还一起喊着一些异常有节奏的声音。
“嗨呀嗨呀嗨呀嗨，
石硪举高落下来。
一砸土石翻个身，
高家堰上排对排。
......”
其中一个人念一句，剩下人答一句。一唱一答，异常的有节奏感。
“公子你听到没？”
李香惊喜地看着唐子羽，唐子羽含笑点了点头，他早听见了。
大早上听到这样的声音，就连他都精神为之一振。
“年年加高不松劲，
水涨一尺堤一抬。
兄弟齐心使劲夯，
保咱太平又消灾。”
等声音停了，李香忙不迭地向唐子羽问道：“公子可知道他们刚刚唱的是什么？”
“打硪号子。”唐子羽含笑说道，“瞧见他们中间的那块圆圆的石头没，那个叫石硪。石硪上绑了好几条绳子，他们每人一条。然后他们要一起使力，用这石硪把沙土夯实。”
打硪，其实也就是人工夯土机。
李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打硪还得唱词吗？”
唐子羽莞尔：“这活儿是个力气活儿，一抬一砸还得有节奏。要是没这号子，大家干一会儿身上就没劲儿了。”
等唐子羽说完，他和李香已经爬到了堤坝上。
而刚刚在打硪的汉子，也都齐齐望了过来。
唐子羽的话，他们自然也听到了耳朵里。
“这位小兄弟看着细皮嫩肉的，却也是个懂行的。”有个汉子咧着嘴笑道。
而更多的汉子的目光则越过唐子羽，看向了他身后的李香。
男人本就天生爱看女人，尤其还是如此美人。
只是这些汉子的眼神里，并无多少贪花好色之意，只是单纯的看几眼。生活的苦难早让他们变得无比务实，绝无更多的非分之想。
而李香看着那些上身脱得精赤条条的汉子，终究是有一些羞赧，往唐子羽身后缩了一缩。
唐子羽自然也察觉到了李香的异样，他站在她的面前，向一众人说道：
“我算不得懂行，不过是个没吃过猪肉，却见过猪跑的。各位才是真正的懂行。”
而这时其中一人说道：“你们先下去喝口水歇歇吧，我和这位小兄弟说几句话。”
其余人似乎都很听的话，尽数散去。
看着留下的汉子，唐子羽笑道：“张同知还真是身先士卒，竟然亲自来打硪。”
没错，眼前人正是淮安府同知张桂芳。
张桂芳用带在身上的布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捡起一旁的衣服，慢条斯理地穿在身上。
而唐子羽也并不着急，就在一旁慢慢地等着他。
“小兄弟不是淮安人？”张桂芳穿戴好以后，走了过来。
“不是。”唐子羽摇了摇头。
“那你来这儿做什么？这地方可不好玩啊。”张桂芳冷眉冷眼地说道。
唐子羽一笑，知道张桂芳定然是看他年纪轻轻，身旁又带着一个美婢，把他当作了哪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
“我来这儿自然是来看高家堰，看洪泽湖的。”
“高家堰、洪泽湖有什么好看的？”张桂芳皱了皱眉。
“这可太有得看了，张同知可知这洪泽湖过去，再往西去是哪里？”
见唐子羽不答反问，张桂芳有些不耐，但他到底是有涵养的人，还是答道：“三岁小儿都知道，乃是泗州城。”（泗州城在第231章出现过。）
是啊，泗州城。
可历史上的那片泗州城早在康熙那会儿便消失了。
“那张同知有没有想过，年年加高高家堰，年年往洪泽湖蓄水，那洪泽湖早晚也会成为一个巨大的悬湖。那远低于洪泽湖的泗州城，早晚会被这片大湖所淹没。”
张桂芳愣住了。
这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他和高家堰、洪泽湖打交道这么多年，他心中最清楚，照这么发展下去，眼前这个青年说的话早晚有一天会成为现实。
一直修筑高家堰，蓄淮河的水，让洪泽湖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人工大水库，已经有不少土地被侵蚀了，那离洪泽湖不远的泗州城也是早晚的事儿。
可是他们也没得办法，两淮地区的情况就是如此。这地方水况如此复杂，这就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张桂芳不由重新打量了眼前的青年几眼：“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高家堰和洪泽湖的存在自有其道理。”
“蓄淮刷黄。”
听到这几个字，张桂芳一怔。
没错，这便是朝廷大筑洪泽湖和高家堰的目的。
只是即便是朝廷的人，也未必说的这么准确，而眼前的青年只用简简单单四个字就说清了这件事。
“公子，什么是蓄淮刷黄？”
李香在一旁听二人的对话一直听得饶有兴味，到了此刻，也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唐子羽指着下方说道：“其实这地方原本并非是一片大湖，而是不少小湖小泊。打从大筑高家堰以后，将淮河的水拦截下来，蓄到这里面，这才人为造成一个大湖。而这就是所谓的蓄清。”
唐子羽顿了顿接着说道：“蓄清的目的则是为了攻沙。抬高洪湖水的水位，用它来冲刷黄河下游淤积的泥沙，这便是所谓的蓄清刷黄。”
李香不解道：“为什么要冲沙呢？”
唐子羽笑了笑，尽管李香在秦楼待了几年，但她到底是闺阁女子，不太懂这些倒是情理之中。
“黄河斗水，泥居其七。
黄河水滚滚而来，奔腾而来的不只是水，更会运来无数的泥沙。而这些泥沙一旦淤积，就会成灾成害。要想保证河道畅通，河床不逐年升高，那就得想办法去除掉这些泥沙，疏浚河道。
所以治黄最主要的还是治沙。蓄清刷黄，以水攻沙，这便是眼前这片大湖存在的意义，只是......”
唐子羽望了一眼一旁的张桂芳：“这一切并非没有代价。”
好半晌，张桂芳才缓过神来。
看着唐子羽，他神色变得异常恭敬：“公子方才所言真是切中肯綮，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唐子羽本就没打算隐瞒，他自报家门道：“在下驸马都尉、巡盐御史、江南按察佥事唐子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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