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身世（2）
傍晚时分，杨慕初提前到了那家饭店。
包间不大，但整洁干净，墙上挂着几幅仿古山水画。
她点了几样清淡的招牌菜，又要了一壶菊花茶。
刚把菜单交给服务员，包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杨母走了进来。
她今天显然刻意收拾过，穿了一件半新的深紫色外套，头发也梳得整齐，脸上甚至抹了点廉价的粉，试图掩盖苍老和憔悴。
但多年辛劳和生活重压刻下的痕迹，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小市民局促感，依旧清晰可见。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杨慕初身上。
仅仅小半年不见，眼前的女儿却仿佛变了一个人。
不是外貌五官——那依旧是她熟悉的眉眼，甚至因为心情舒畅、营养充足，皮肤更加白皙细腻，气色红润。
变化的是那种从内而外透出来的东西。从容，淡定，眼神清亮而沉稳，坐在那里，腰背自然挺直，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不疾不徐的韵律感。
她身上那件看起来简单却质感上乘的米白色针织衫，颈间若隐若现的温润珠光，腕上那抹莹莹的绿色的翡翠镯子……
这一切，无声地诉说着她如今所处的世界和拥有的底气。
那是用金钱、安稳、宠爱和尊重才能养出来的气质，是杨母挣扎半生也未曾触及过的“富贵气”。
杨母的喉咙动了动，眼神复杂难言。
有羡慕，有嫉妒，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
“你来了。”
杨慕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气平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我点了几样菜，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她把菜单推过去。
杨母摆摆手，有些拘谨地坐下，目光却依旧没离开杨慕初的脸：
“不用加了，够了。你……你变漂亮了，也更有气质了。”
杨慕初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拿起茶壶，给她倒了杯菊花茶，清澈的茶水注入白瓷杯中，热气袅袅。
“喝点茶吧。你说有事要跟我说，是什么事？”
杨母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却没有喝。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漂浮的菊花，沉默了许久。
包间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送风声和隐约传来的大堂背景音乐。
“你比我幸运。”
杨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苍凉。
“找了一个靠谱、有担当的男人。”
杨慕初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下文。
杨母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她讲得很乱，时而激动，时而哽咽，时而愤恨，时而又带着少女般的梦幻。
但杨慕初耐心地听着，从那些破碎的、充满个人情绪的话语里，逐渐拼凑出了一个完整却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
二十六年前，海市，初出茅庐的贫穷美女，英俊多金的“单身”商人，一场始于欺骗的风花雪月，玩腻后的不告而别，发现怀孕后的天崩地裂，走投无路下的仓促嫁人，丈夫发现秘密后的冷漠与芥蒂，女儿出生后变本加厉的忽视与索取……
“……他早就结婚了，儿子都有了我后来才知道！他叫慕忠！是京市慕家的大老板！”
杨母提到这个名字时，牙齿都在打颤，不知是恨还是惧。
“我上周……上周在海市碰到他了！他居然还敢来！”
杨慕初听到“慕忠”这个名字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慕忠……那个周六晚上，在“隐庐”带着慕寒雪向她赔罪的、看起来保养得宜、风度翩翩的慕先生？慕寒雪的父亲？
“所以，”杨慕初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像自己的。
“你的意思是……我是……我是慕忠的女儿？慕寒雪……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这个认知太过荒谬，太过戏剧化，像最蹩脚的电视剧情节。
她呆呆地看着对面泪流满面、情绪激动的杨桂芬，又低头看看自己。
她是慕家的女儿？和那个高高在上的慕寒雪是姐妹？
“是！你就是他的种！”
杨母抹了把眼泪，语气变得尖锐起来，带着一种报复性的快意。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爸一直对你那么冷淡？不现在不应该说你爸了。为什么我……我心里也总是过不去那个坎？每次看到你，叫你的名字，我就想起我是怎么被骗，怎么毁了一辈子的！”
杨慕初感觉自己像被抛进了冰水里，四肢冰凉，心脏却跳得飞快。
过往生活中那些让她困惑的细节——父亲沉默的疏离，母亲扭曲的偏爱与索取，自己与那个家庭格格不入的感觉……似乎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不是因为她是女孩，不是因为不够好，而是因为……她根本就是一个错误，一个耻辱的证明，一个外来者。
杨母想了想说：
“你知道为什么每次你和老杨相处我都打断吗？算了，太肮脏你也不必知道，以后别再回来了。”
杨慕初追问，杨母却不肯再说。
包间里上了菜，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但两人谁也没有动筷。
杨慕初食不知味，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慕忠的女儿”这几个字。
她想起慕忠第一次见她时那种探究的眼神，现在想来，那不是对一个陌生晚辈的审视，而是在看一张可能熟悉的脸？
这顿饭吃得只剩下震惊和混乱。
杨母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抱怨生活，哭诉不易，隐隐又有试探她现在过得如何、但杨慕初都听得恍惚，只是机械地应付着。
直到饭局结束，杨母离开，杨慕初独自坐在渐渐冷掉的饭菜前，依然无法从那个惊人的真相中回过神来。
几天后，一个陌生的京市号码打到了她的手机上。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头已经有了预感。
接通后，一个沉稳的、带着几分上位者从容的男声传来：
“是杨慕初小姐吗？我是慕忠。有些事，想和你单独谈一谈。不知你何时方便？”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杨慕初握着手机，指尖冰凉，面对着这个突如其来的、血缘上的“父亲”，以及他背后那个庞大而复杂的慕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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