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各有风雪,同往一程
老格桑将火生起来以后,叮嘱了伊乐几句,就要回去,他老伴腿不能走路,夜里还需要他照顾。
伊乐有些不放心,要送他回家,老格桑黑着脸坚决不让,自己走了回去。
夜里。
忙活完躺在床上。
灯都关掉了,伊乐还瞧见叶靖枭在玩手机,这两天,他压根没见叶靖枭碰过手机,今晚倒是稀奇,伊乐困得熬不住了,哈欠连天地提醒:“赶紧睡吧,都快十二点了,熬夜对手机不好。”
“嗯。”叶靖枭敷衍地应,手指却还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这上面未读消息一条接一条,找他的人很多。
但他并没有理会这些消息,而是翻看和鹰有关的资料,一直看到后半夜。
等伊乐睡熟后。
叶靖枭轻手轻脚从睡袋里爬出来。
他们的睡袋铺在床上。
下床后,叶靖枭用手机照明,走到放金雕的箱子旁。
蹲下身,手摸向金雕胸骨,它龙骨高高突起,两侧肌肉严重干瘪,这种情况是饿了很多天,必须得吃东西。
否则,腿伤没要了它的命,饥饿和脱水会先一步带走它。
叶靖枭尝试给它喂水,用去掉针头的针筒往它嘴角滴,想让它自行吞咽。
但这家伙头一甩,将水甩得一干二净。
他在网上查过了,鹰这种东西,不能强行灌水,会呛死!
也不能强行喂肉,会噎死!
看来还是得给它喂点它爱吃的东西,叶靖枭这样想着,从包里翻找出热成像单筒望远镜,这款望远镜能在黑暗中清晰识别出人和动物的热源。
伊乐之所以带它,是担心晚上露营有野兽,好用望远镜观察野兽动向。
现在,叶靖枭决定拿它去打猎,他将手枪子弹装满,便拉开木门,走进风雪中!
当门帘掀起,冷风吹进来的那一瞬间,伊乐醒了!
他白天颠簸了一路,实在太累,今晚睡得有些沉。
迷迷糊糊中,伊乐抬起头看了眼,周遭黑漆漆一片,他手下意识往叶靖枭的方向探去,摸到空空如也的睡袋,吓得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
跳下床去开灯!
发现叶靖枭并不在蒙古包里,伊乐脑子一懵。
这几天,他坚持跟叶靖枭住一个房间,睡一个帐篷,就是为了随时随地监视叶靖枭。
他有些担心叶靖枭会做傻事,来不及多想,穿上衣服便追了出去。
外面还下着雪。
他目光急切地在黑暗中扫去,看见一道光影在风雪中移动。
伊乐不知道叶靖枭要干什么,悄悄跟了上去。
凌晨三点,雪粒砸在羽绒服上簌簌作响。
积雪已经没过脚踝。
叶靖枭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走着,帽子上别着一个头戴式手电,光照距离差不多有六米远。
他边走边用望远镜观察,在热成像仪的屏幕上,漆黑雪夜变成深浅不一的蓝色调。
岩石是藏蓝色,积雪是浅蓝,雪粒是密密麻麻的淡蓝色噪点,他手指缓慢调节焦距,在乱石坡上看见了一团橙红色的光,是四足动物,叶靖枭盯着那团光看了许久,从体型判断,应该是一只雪豹。
他遗憾地转身走开,继续找。
在寒风中走了太久,手指僵得望远镜都快要拿不住,但他并没有产生放弃的念头,他一定要将那只骄傲的金雕给救活。
望远镜在白茫茫的雪中巡视,终于看到了两点橙红色的光团破雪而出,光团很小,像藏雪鸡。
他急忙抽出手枪,对准那团光,扣动扳机。
砰一声巨响。
伊乐跟在身后半条魂都被吓没了,疾步跑上前。
就见叶靖枭从雪地里拎起一只藏雪鸡。
“你在干什么啊?”伊乐恼怒地喊,惊吓的神情已经变成了忍俊不禁的笑意。
叶靖枭从兜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塑料袋,将还在流血的鸡装进袋子里,又揣到怀里,嘴硬道:“晚上睡不着出来透透气,顺便打猎。”
“切!”伊乐白了他一眼,取笑道,“说实话,我没想到你能为那只鹰做到这种程度。”
“答应你的事,我自然会尽心尽力做到!”
回到蒙古包。
叶靖枭持刀刺向藏雪鸡的脖子,将温热的血滴在一次性纸杯里。
又用去掉针头的针筒,将血挤到金雕的喙缝处。
血沿弯喙的弧度缓缓渗进嘴里,起初金雕毫无反应。
叶靖枭眉心拧起,锲而不舍地继续往它的喙滴血。
过了好一会儿,金雕突然呛了一下,喉头起伏,发出轻柔的吞咽声,它喝了。
叶靖枭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继续滴血。
这次,金雕主动咽了下去。
由于血液隔几个小时就会凝固,接下来的三天,叶靖枭每天都出去打猎,白天打,晚上打!
走进风雪中,他脑子里的杂念就能被吹散。
一旦思绪沉重,他就漫山遍野地走!
若负面情绪要强行挤进脑子里,他甚至会在雪山上跑起来,让身体缺氧,让大脑产生物理上的疼痛。
其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潜意识里已经开始试着救自己了!
之前,他感到痛苦就想开枪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现在,他学会了转移痛苦。
伊乐也发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声张,也没有挑明,他给了叶靖枭独处的空间。
白天,伊乐便带着祁玥在山上晃悠串门,看桑哈雪山为数不多的几位老人。
两个人是人见人爱,老人们都喜欢他俩,只要他们俩一进门,准能蹭到饭,走的时候还能给叶靖枭带一份。
叶靖枭专注喂鹰,他们便负责蹭饭喂叶靖枭。
这晚,叶靖枭给金雕带回来一只野兔,他没有直接给金雕喂血,而是将野兔的肉切成细丝。
摘掉鹰帽,用火钳夹着肉伸到它嘴边。
金雕盯着他看了很久。
居然张开了喙,将肉丝从火钳上叼走。
第七天。
金雕恢复得越来越好了,受伤的左腿甚至可以在地上踩实。
这次,叶靖枭做了一个冒险的举动。
他将切好的新鲜肉放在手心送到金雕面前。
这是极其危险的举动,他能明显感觉到它最近身子骨健壮了起来,无论是用喙啄他一下,还是用爪子抓他,都够他掉二两肉的。
但叶靖枭还是这样做了,老格桑和伊乐都说鹰必须被人驯服。
驯鹰的第一步是通过几天几夜不让鹰睡觉,摧毁鹰的意志力。
但叶靖枭并没有这样做过,他这些天只是锲而不舍地为它打猎,喂它,悉心照料它,他似乎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和它,有独属于他们自己的相处模式。
将肉递过去的同时,他吹响了一下口哨,这些天,他每次给它喂食他都会吹一下口哨,以此向它传递信号,让它知道是自己来了。
蒙古包里寂静无声。
伊乐还没有回来。
金雕的眼睛已经没有了凶光,那双金黄眼眸低头看了看叶靖枭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接着,抬起右爪踩在他手腕上,弯喙一张,将肉从他掌心叼走,很轻的动作,并没有啄伤他。
叶靖枭眼眶突然有些热。
金雕吃完肉,又跳到了他手臂上。
它受伤的左腿已经能完全踩实,抓稳。
叶靖枭骄傲地抬起手臂,这小家伙约莫有八、九斤重,沉甸甸的。
他摸了摸它的胸羽,它没有抗拒。
第十九天。
叶靖枭拆掉它腿上的夹板,它的腿已经彻底痊愈。
这两天,它在迫不及待展翅、尝试短距离飞行。
这意味着,它对自己骨骼力量有了绝对的信心。
可以放飞了!
次日一早,叶靖枭和伊乐、祁玥来到一处悬崖边。
云雾在山谷里翻涌,脚下是万丈深渊,风很烈,吹得人眼睛发涩。
金雕站在叶靖枭的手臂上,纹丝不动。
它的断腿处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而叶靖枭的右手虎口留下了一道形似月牙的伤痕,伤口已经长好,但疤注定是留下了。
不过,叶靖枭还蛮喜欢这道疤。
他最后一次摸了摸它的胸毛。
它被他养得很好,又重了一些。
一身金褐色羽毛在晨光里泛出琥珀色的光。
明明已经做好了放飞准备,但这一刻,叶靖枭竟有些不舍,他僵持了许久,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鹰帽摘掉,随后手臂向上一送。
金雕翅膀扑腾了一下,并没有飞走。
片刻后,它侧过头,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看向他。
不是服从,不是饥饿,更不是害怕。
是某种更深的,他读不懂的眼神。
“去吧。”叶靖枭像是跟它商量似得。
话音落下,他再次用尽全力托举它。
它像是听懂了,巨大的翅膀随着他手臂上扬的动作猛然展开,带起一阵狂风。
起先飞得并不稳,在稀薄的空气里慌乱地拍打了一下翅膀。
很快,风就接住了它。
它向上飘去,每一根飞羽都似镶了金边。
在空中打了个旋,便猛地向上爬升。
嘹亮的唳鸣一声接一声回荡在天际。
它朝连绵的雪山飞去,越飞越远,越来越高,直到再也看不到它的身影。
叶靖枭感觉心都空了!
那条还保持着托举姿势的手臂,空荡荡的。
他突然想吹口哨,让它回来!
他舍不得放开它了,他想验证它的忠诚,想确定这二十天自己有没有和它产生某种牵绊。
但他忍住了,寒风吹红了他的眼睛。
他转过身,踩着积雪离开。
步伐很慢,像年迈的老人,每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这一刻,壮阔的雪峰都无法入他的眼。
走了大约有三百步。
就在叶靖枭再次回头时,他听到了一声唳鸣。
只见一道金色身影,从雪山的方向像一支燃烧的箭矢直直朝他扑来。
他愣神,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没有绳子、没有口哨、没有食物的诱惑,它居然选择了回来。
他木讷地望着它,忘了抬手。
几乎是瞬息之间。
它的翅膀已经擦过他耳侧,带起一阵劲风,稳稳落在他肩头。
它从没在他的肩膀上待过。
但此刻,它为自己找了一个安全的降落位置。
金雕得意地收起翅膀,像是在显摆自己刚刚的飞行能力,头颅高高扬起,随即一整个贴过来,脑袋轻轻蹭了蹭叶靖枭的脸。
柔软又温热的羽毛贴在皮肤上,有些痒。
叶靖枭屏住呼吸,瞳孔有些发直,半晌,才慢慢笑起来。
笑容很轻,很淡!
眉眼的端肃被温情软化,他也贴了贴它。
站在不远处的伊乐,一脸的错愕之色,他将驯鹰的法子一遍又一遍记进脑子里,可叶靖枭用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将鹰驯服,不,不是驯服,他们之间不是那种驯服的关系,更像是搭档!
他静静地盯着,想看鹰会不会飞走,但它就那样待在叶靖枭肩头,将那块地方当作了栖息地。
“你们能不能再陪我多待几天,我想看它成功捕猎,确定它有生存能力后,再将它交给天空。”叶靖枭转过身询问伊乐和祁玥,他眉头微敛,语气有些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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