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四章 人祸
来人看着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清瘦,肤色偏白,脸上架着一副普通的黑框近视眼镜,眉眼干净,身上没有半点故作高深的江湖气,也没有同龄人常见的浮躁张扬。
最让我意外的是他的穿着。
并非市面上道士法师的制式道袍,也不是休闲日常的便装,而是一身干净素雅的传统布衣,料子朴素柔软,版型规整端正,不沾烟火尘气,看着沉静又妥帖。
他全程沉默寡言,进门之后不寒暄、不求赏、不问缘由,甚至不需要我开口讲述半句遭遇,只是缓步穿过一楼满地碎玉的展厅,步伐平稳从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狼藉的展台、每一片碎裂的玉屑。
他全程没有低头细看,没有掐诀念咒,没有摆弄罗盘法器,仅仅是用眼睛看,用心感知整片空间的气场。
一楼看完,径直走上二楼。
二楼满地断裂崩坏的定制玉石,满目疮痍,死寂沉沉,他依旧神色平淡,不见丝毫波澜,只是静静伫立片刻,便抬步走向三楼私藏展厅。
直到站上三楼,面对满厅失泽晦暗的顶级翡翠,看着供奉台上灵气衰败、色泽暗沉的雌雄貔貅,他才终于停下脚步,周身气场微微一凝。
偌大的展厅死寂无声,我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心底残存的忐忑与期盼交织在一起。我见过太多高人故作深沉、装模作样,可这个年轻人的沉静,是发自骨子里的通透笃定,没有半分刻意伪装的痕迹。
良久,年轻人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
他开口的语速不快,语气清淡平和,没有危言耸听的刻意恐吓,也没有夸大其词的噱头吹嘘,每一个字都精准戳中整件怪事的核心要害。
他说,我不是撞了地脉凶煞,也不是偶遇掠灵,我是被人精准下套,招惹了自己扛不住的东西。
整场祸事从始至终都不是天灾,是实打实的人为布局、蓄意针对。
一瞬间,我浑身猛地一震,心底积压数月的疑惑轰然炸开。
从老店两次诡异掠灵,到新店吉局彻底崩塌,从地脉风水无解,到跨地追缠作祟,所有反常的怪事,根本不是自然生成的玄门凶局,是有人在背后暗中算计、步步布局,存心毁我基业、断我气运。
我定了定神,认真回想自己从业二十多年的所有经历。
我这辈子做生意,素来以诚立身、以善待人,行事低调稳妥,不抢同行生路,不夺旁人机缘,商场竞争光明正大,从不做恶意打压、背后使绊子的龌龊事。
我白手起家,从不依仗势压人,对待客户真诚守信,对待员工宽厚仁义,对待同行守规矩、懂分寸。二十余年深耕行业,我从未与人结下死仇,从未得罪过任何足以动用顶尖玄门手段、布局毁我一生的人物。
我认认真真复盘所有人脉、所有竞争、所有过往纠葛,最终却找不出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可年轻人接下来的话,彻底点醒了我。
他告诉我,江湖商圈里最隐晦、最致命的仇怨,从来不是明面的争执打斗,而是同行的嫉恨暗算。
我深耕珠宝行业二十二年,凭良心做买卖、靠口碑立品牌,不掺假、不牟利、不走歪路,硬生生在乱象丛生的市场里,做出了全国连锁的顶尖规模,坐拥四十六家直营店,手握整个南方圈子最顶尖的货源与口碑。
我的崛起,挡了太多人的财路,抢了太多人的市场,动了太多同行的蛋糕。
市面上多数珠宝商家,靠造假充数、以次充好、套路营销牟利,我凭真货、凭信誉、凭品质站稳脚跟,无形中挤压了无数黑心商家的生存空间。
明面上,所有人与我交好、对我恭敬,张口闭口陈总长、陈总短,满脸恭维奉承。可背地里,无数同行对我恨之入骨、觊觎万分。
他们嫉妒我的客源、嫉妒我的规模、嫉妒我的口碑、嫉妒我稳稳扎根的基业,更恨我打破了行业潜规则,让无数黑心牟利的路子无处遁形。
普通人的嫉恨,无非背后造谣、恶意诋毁、低价竞争,无伤根本。
可心怀极致贪念、走旁门左道的同行,为了夺我气运、毁我基业、吞我福报,不惜动用禁术阴局,豢养灵物,蓄意害人。
整场持续数月、无解无因、跨地追缠的玉晦大祸,根源就是同行嫉恨,人为养灵、精准布局、刻意报复。
听完这番话,我后背彻底被冷汗浸透,心底寒意层层翻涌。
我混迹商场半生,自认看透人心险恶、看透利益纷争,却万万没想到,同行的妒火,能恶毒到这种地步。为了商业利益,不惜动用玄门阴术、豢养邪灵,数年布局、精准针对,要生生毁我半生心血、断我毕生气运。
我连忙追问,缠我数月、毁我满堂珍宝、耗我貔貅灵气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历。
年轻人望着那片死寂的翡翠展厅,目光沉静,缓缓道出了真相。
这东西,不是山精鬼怪,不是鸟兽成灵,不是阴魂煞鬼,更不是普通地脉阴邪。
它是玉精。
天地灵物,玉髓成精。
世间万物,玉石为灵。而玉髓,是万千玉石之中最纯粹、最精华的本源核心,集山川灵气、日月精华于一身,天生自带顶尖灵韵,是万玉之根、宝气之源。
普通玉石吸纳灵气,而玉精,天生吞噬万玉灵韵,以天下珍宝宝气为食。
这也就完美解释了所有的反常异象。
为何它只针对我的顶级翡翠,放过普通低端玉石?因为玉精挑食,只吞噬至纯至净、厚重饱满的高阶玉灵,浅薄驳杂的普通灵气,入不了它的眼。
为何最初老店地脉会持续出事?因为这枚玉精常年游走于城市地脉肌理之中,蛰伏地底、潜藏阴脉,顺着大地气场游走四方。当初老店地基恰巧落在它的游走路径上,我常年在老店囤积满堂高阶灵玉,精纯宝气源源不断沉入地脉,彻底吸引了蛰伏的玉精。
为何第一位玉石老师傅判定是“掠灵”?因为玉精的本质就是掠取万物灵韵的先天灵体,无迹可寻、无形无影、老师傅专精玉性灵韵,看到的是表象,判断却完全没错。
为何第二位顶尖风水师判定是“地灵噬宝、地脉凶局”?因为玉精常年藏身地脉、借地气游走、依阴土蛰伏,所有作祟痕迹全部附着于地脉之上,看似是地基自带的先天凶局,实则是灵物借地行凶。风水师专精地脉理气,看到的是载体,判断同样没错。
两位高人,各窥一隅,皆是真相,却都不是完整的真相。
老师傅看见了灵物的行事本质,风水师看见了灵物的藏身媒介,唯独无人看透,这是人为豢养、受人操控的玉精噬宝局。
天然玉精随性游走、无主无束、随机觅食,不会定点追缠、精准针对一人。
可缠我数月的这枚玉精,行动轨迹精准无比、目标绝对唯一,无论我搬迁何地、改换何种风水格局,它都能瞬间锁定我的位置,紧随其后、持续噬灵毁宝。
只因这枚玉精,被人炼化、受人操控、认主听命。
幕后之人以自身修为养灵、以禁术锁契、以心念定位,将这枚天地玉精练成了专属阴煞法器,专门用来针对性掠夺我的珍宝灵韵、消耗我的商铺气运、摧毁我的毕生基业。
它吞我的玉,养它自身。
我的高阶珍宝越多、宝气越盛、玉灵越纯,它成长得越快、灵气越盛、本事越强。
最初老店两次失泽,是它初期觅食、稳步成长;
新店吉局全域崩坏、貔貅受损,是它彻底成型、力量大涨;
一次次报废我的珍藏,一次次掠夺我的气运,它在我的损失之上,层层进阶、步步强盛。
得知全部真相的那一刻,我心底又寒又怒,说不清是恐惧更多,还是憋屈不甘更多。
我半生行善、诚信经营、安稳做事,从不害人、从不争恶利,到头来却因为生意太好、口碑太正、基业太稳,被同行暗中嫉恨、下此死手。
这种无妄之灾,最是让人无力,也最是让人愤慨。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郑重看向眼前的年轻人,此刻我早已放下所有轻视,只剩全然的敬重与期盼。
我问他,事到如今,还有没有破解的法子,有没有机会终止这场无休止的祸事,保住我的基业,护住我仅剩的气运。
年轻人静静看着暗沉的貔貅,又扫过满厅死寂碎玉,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出了解局的办法。
他告诉我,这枚玉精依托地脉而生、借宝气而长、受人念操控,如今已然气候初成,寻常法器、风水格局、香火供奉,通通压制不住。幕后操控之人藏在暗处、隐于幕后,不露面、不留痕、找不到人、破不了契、断不了根。
硬解法行不通,强行斗法只会招致更烈的反噬,加重灾劫。
唯一的破局方式,是以镇代斗、以守退灵。
玉精虽凶,却终究是天地灵物。它噬宝吞灵,是顺势而为、寻利而动,并非天生凶煞、必死不休。
之所以步步紧逼、肆无忌惮,是因为我的店铺常年无人镇场,夜间气场空虚,貔貅灵气持续耗损,无人制衡灵物,让它认定此地可随意掠夺、毫无忌惮。
只要有人能稳住全场正阳气场、守住整屋宝气根基、以自身正气威压灵物,连守七日七夜,让玉精夜夜无从下口、次次无功而返,它便会知难而退。
连续七日无法吞噬灵韵、滋养自身,又被正阳正气持续压制,它会本能感知到凶险,知晓此地有高人镇守、无利可图、再作无益,最终自行退走,彻底放弃针对。
玉精一旦退去,幕后之人的操控契令便会彻底失效,这场持续数月的人为阴局,自然不攻自破。
而这个镇守七日的人,只能是他。
年轻人言语清淡,语气却笃定无比,没有半分犹豫。
他说,这七日,他会吃住都在店里,日夜不离、全程镇守。白日稳住全场气场、净化残余阴滞,夜间紧盯地脉异动、制衡玉精灵体,不让其有半分可乘之机。
七日之后,玉精退走,邪局自破,祸事终结。
听完这唯一的解法,我紧绷数月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
没有花哨的法事,没有昂贵的法器,没有复杂的布局,最简单、最直接,却也是最稳妥、最对症的破局方式。
之前所有风水师都在改格局、调地脉、补气场,全都治标不治本。没人能镇守灵物、制衡玉精,改再多风水、换再多吉地,终究是给玉精换了一处更饱满的觅食之地。
唯有正面镇守、强势制衡,断其生路、灭其气焰,才能彻底终结这场死局。
我郑重看向眼前的年轻高人,心底满是感激与郑重。
我半生经商,见过无数趋炎附势、唯利是图之人,却从未见过这般身怀真本事、心性淡然、不贪名利、主动出手相助的高人。
我当即表态,一切听从他的安排,全程配合镇守,店内所有区域、所有物品任由他使用,所有开销、所需物品我全权负责,只求能彻底破局、终结这场无尽的灾变。
年轻人微微点头,神色依旧平静。
他不需要我准备繁复的法器、名贵的供品、特殊的道具,只让我清空三楼闲置区域,简单布置一处落脚之地,无需铺张、无需祭拜,简简单单即可。
我立刻安排员工火速规整场地,清空杂物、打扫干净、铺设简单床品,全程不敢有半分怠慢。
场地收拾妥当之后,天色已然彻底入夜。
初秋的深夜,整栋独栋商铺静得可怕。
白日里尚且残留几分人间烟火气,入夜之后,整片空间的阴滞死寂感再度翻涌上来。明明是上等吉地、清正地脉,却因为玉精长期盘踞噬灵,夜里透着一股淡淡的阴冷压抑。
一楼满地碎玉沉寂无声,二楼满厅残玉死气沉沉,三楼失泽翡翠静静陈列,暗沉貔貅孤零零伫立在供奉台上,整栋楼毫无生机,处处透着诡异寒凉。
年轻人独自端坐于三楼角落的落脚处,关灯静坐,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看似普通寻常,没有丝毫异象,却稳稳撑起了一片清正安稳的气场。
我站在展厅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满厅狼藉的基业,心底五味杂陈。
折腾数月、跨地迁店、倾尽财力心力、遍寻天下高人,兜兜转转、层层解谜,终于在近乎绝境之时,寻到了唯一的破局生路。
原来从来不是天要灭我,从来不是风水无解,是人心贪恶、同行阴毒,是人为豢养玉精、布下死局,生生耗我基业、毁我气运。
前两位高人的判断皆无差错,只是各见一隅,未能窥得全盘真相。地脉是玉精的巢穴,掠灵是玉精的本性,而人为操控,才是整场祸事的真正根源。
夜色渐深,整座城市彻底沉寂。
偌大的珠宝展厅,死寂笼罩,暗流涌动。
无人知晓地底游走的玉精今夜会不会如期而至,无人知晓这场为期七日的镇守对峙,能否真正终结这场缠我许久的无解凶局。
唯一能确定的是,从今夜开始,一场人与灵、正与邪、善与恶的无声对峙,正式拉开了序幕。
所有的悬念、所有的结局、所有的因果,都藏在接下来的七日七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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