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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长安伯殁


裴知晁耗尽了力气,那只手无力地垂落在床沿。

  他喘息了片刻,目光越过裴知晦颤抖的肩膀,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嘶哑着嗓音重复了一遍:“去……把她叫进来。”

  裴知晦身形微僵。

  他跪在地上,眼底的猩红还未褪去,复杂的情绪在眸中剧烈翻滚。

  他没有违逆,缓缓站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身形晃了晃才勉强站稳。裴知晦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门前,伸手拉开厚重的木门。

  门外,沈琼琚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站在风雪的廊檐下。她那双原本血肉模糊的手,此刻已经被太医用厚厚的白纱布层层包裹,却依然有隐隐的血丝透出来。

  裴知晦看着她,喉结滚了滚,侧开身子,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进去吧。他在等你。”

  他没有跟着进去,而是极其沉默地退守在门外,反手将门轻轻合上,把最后的空间留给了他们。内室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爆裂声。

  沈琼琚端着药碗,一步一步走到床榻前。她看着那张毫无血色、布满烧伤的脸,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无声地砸在手背的纱布上。裴知晁看着她缠满纱布的双手,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涌起浓烈的痛惜。

  他试图抬起手去触碰她,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琼琚。”裴知晁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第一句话便是,“对不起。”

  沈琼琚猛地摇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想说没关系,想说只要你活着就好,可喉咙像被一团破布塞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裴知晁看着她,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当年那个风沙漫天的边城。

  “当年在乌县……我骗了你。”

  裴知晁喘息着,极其艰难地吐出每一个字,“我没有……通敌。那图纸,是我自己交出去的。”

  沈琼琚的瞳孔猛地收缩,端着药碗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药汁溅落在青砖地上。

  裴知晁闭上眼,那段被鲜血和阴谋填满的过去,终于在生命的尽头被彻底撕开。

  他身负裴家洗刷冤屈的重任,又掌握着能改变战局的机关神弩图纸。若是他活着,魏党和老皇帝的疑心病,绝不会放过裴家,更不会放过她这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商户女。

  “我若不死……”裴知晁睁开眼,目光悲凉而坚定,“裴家满门,还有你……都会为那张图纸陪葬。”

  “在家族与你之间……”裴知晁的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隐没在焦黑的伤痕里,“我被迫……选了家族。”

  当初,让她受尽了寡妇的委屈与惊惧,甚至在她最需要保护的时候,将她推入了闻修杰那等豺狼的虎口。

  沈琼琚拼命摇头,泣不成声。她放下药碗,顾不得手上的伤,扑倒在床沿,将脸埋在裴知晁的颈窝里。那些日日夜夜的怨怼、那些在水牢里刻骨铭心的恨意,在这一刻,在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家族使命与极致的保护面前,烟消云散。

  “我不要你死……”沈琼琚哭得撕心裂肺,双手虚虚地环着他,不敢碰到他的伤口,“裴知晁,我只要你活着……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让我一个人背着那些骂名活下去!”

  裴知晁感受着颈窝里的温热,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他知道自己欠她太多,多到下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清。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话题转到了门外那个一直像孤狼一样守着的弟弟身上。“知晦他……”

  裴知晁艰难地开口,目光看向紧闭的房门,“性子偏执,极端。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沈琼琚的哭声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

  裴知晁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与恳切:“但他对你的心……比我更纯粹。我走后,他替我行丈夫之责,护你周全,我也能……安心。”

  沈琼琚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没想到,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裴知晁不仅没有嫉妒,反而将她亲手托付给了那个曾经强取豪夺的弟弟。

  “他这辈子,活得太苦。”裴知晁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随时都会断绝,“满手血腥,万人唾骂。你若是……再弃了他,他就真的……活不下去了。琼琚,别再抗拒他。他是真的……拿命在爱你。”

  极致的成全。没有狗血的争夺,没有自私的占有。

  裴知晁用自己残破的生命,为他们扫清了所有的障碍,甚至连她心底最后的那一丝伦理防线,都替她亲手拆除。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沈琼琚捂住耳朵,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她不要听这些交代后事的话,她只想让他活下去。

  “大夫说了,你还能活……你只要按时喝药,我们去求最好的太医,我去江南寻名医……”

  沈琼琚语无伦次地呢喃着,慌乱地端起那碗已经有些温凉的汤药,想要喂进他嘴里。

  裴知晁微微偏过头,躲开了药勺。

  他强撑着露出一抹温和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琼琚,我累了。”裴知晁的声音极轻,“这药……太苦了。我喝了半辈子,不想再喝了。”

  他抬起眼眸,环顾着这间充满了血腥气和焦糊味的内室,眼底闪过一丝厌倦。

  这里是兵器司,是权谋与杀戮的中心,是他用命搏杀的地方,却不是他想长眠的归宿。

  “我想离开这里。”裴知晁看着沈琼琚,提出了自己最后的心愿,“去城外……你酿酒的地方。去你名下的那个酒坊庄子……看一眼。”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仿佛已经闻到了那种久违的味道。

  “我想再闻一闻……当年乌县酒肆里,那种平静的烟火气。”

  那个风沙漫天的边城,那个很小却温暖的小酒馆,那个站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的明媚少女。

  那是他这辈子,最干净、最美好的记忆。

  沈琼琚握着药勺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着他眼底的期盼,知道这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执念。

  她放下药碗,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颤抖却坚定:“好。我带你去。我们回家。”

  门外,风雪愈发狂骤。裴知晦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将内室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当听到兄长那句“我想再去你酿酒的地方”时,他猛地直起身,眼底的死寂瞬间被一抹决绝取代。

  没有丝毫犹豫,裴知晦转身大步走向院外。北镇抚司最精锐的数百名缇骑,此刻正肃立在风雪中,宛如一尊尊黑色的杀神。

  “传令。”裴知晦嗓音冷戾,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封锁从兵器司到酒坊的所有道路,清道,净街。敢有惊扰马车者,杀无赦。”

  “喏!”

  震耳欲聋的应答声撕裂了风雪。

  半个时辰后,一辆宽大而坚固的马车停在了兵器司门外。马车内部被布置得极其舒适,铺了厚厚的三层狐白裘,角落里放着熏了安神香的暖炉,将车厢烘得温暖如春。

  裴知晦亲自走进内室,将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兄长极其小心地抱起,步履平稳地走出大门,送入马车。

  沈琼琚紧随其后,钻进车厢。

  她盘腿坐在狐裘上,极其轻柔地将裴知晁的头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的腿上。她用大氅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裴知晦没有带车夫。

  他穿着那身暗紫色的官服,翻身跃上车辕,双手握住缰绳。

  任由漫天大雪落满他的肩头,他像一个最忠诚的卫士,亲自为兄长驾车。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声,马车在数百名锦衣卫的护送下,缓缓驶入被彻底封锁的长街。

  车厢内,沈琼琚低头看着怀里的男人。随着马车轻微的颠簸,裴知晁的呼吸愈发绵软,像是一缕随时会被扯断的游丝。

  她用缠满白纱布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替他拨开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狐裘的暖意没能留住他体内的温度,那张曾经刚毅的脸庞正一点点褪去生机,变得如同冰雪般寒冷。

  车帘外,风雪如刀。裴知晦的官服早已被雪水冻得僵硬,他死死攥着缰绳,双眼被寒风刮得赤红,却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哥,快到了。”裴知晦的声音隔着厚重的车帘传进来,被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没有了内阁首辅的跋扈,只剩下一个弟弟祈求兄长再撑一会的卑微。

  玉泉山脚,琼华阁的酒坊庄子。

  半山腰的废弃煤窑虽已化为焦土,但山脚下的这处院落依然完好。

  接到北镇抚司的死命令,留守的伙计们早早生起了地龙,院子里的几口大酒缸被重新揭开泥封,红泥小火炉上温着新酿的烧酒。醇厚绵长的酒糟味混杂着柴火的烟熏气,在清冷的雪夜里氤氲开来。

  马车在院门外停稳。裴知晦跳下车辕,连冻僵的双腿都顾不上揉,转身掀开车帘,将裴知晁极其平稳地抱了出来。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在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军人身上。裴知晁那双紧闭的眼眸,在闻到空气中那股浓郁的酒糟味时,奇迹般地再次颤动着睁开。

  “放我……下来。”裴知晁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裴知晦红着眼眶,将他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廊檐下铺着厚重软垫的藤椅上。沈琼琚快步走上前,将大氅严严实实地裹在他身上,又拿过一个手炉塞进他冰冷的怀里。

  裴知晁没有去看那个手炉。他微微仰起头,目光温和地扫过院子里的酒缸、冒着热气的火炉,以及屋檐下挂着的几串干红辣椒。

  “真好。”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牵动,扯出一个满足的弧度。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仿佛倒映出了当年乌县那个风沙漫天的小酒肆。他扛着沉重的沙袋从街头走过,隔着一条街,就能闻到她酿的酒香。

  沈琼琚跪在藤椅旁,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琼琚。”裴知晁费力地抬起手,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别哭。我这辈子,对得起裴家列祖列宗,对得起大盛的万里江山。唯独欠了你……这笔债,我让知晦替我慢慢还。”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的裴知晦。

  “老二。”裴知晁的眼神逐渐失去焦距,声音却透着某种跨越生死的通透,“刀太利,易折。以后……收着点性子。替我……护好她。”

  裴知晦双膝一软,重重跪在雪地里。他抓住兄长那只逐渐垂落的手,将额头死死抵在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我答应你……哥,我什么都答应你……”

  裴知晁笑了。那是一个卸下了所有家国重担、所有阴谋算计后,极其纯粹而释然的笑。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漫天飞雪的夜空,仿佛看到了乌县酒肆外那面迎风招展的酒幌子。

  “这酒……真香啊……”

  那只被裴知晦死死握住的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

  建和十四年冬月,长安伯裴知晁,殁于玉泉山酒坊。

  风雪依旧呼啸,却再也唤不醒那个曾经用脊背扛起整个裴家的男人。

  沈琼琚趴在藤椅边,压抑了许久的恸哭声终于撕裂了宁静的雪夜。而那个权倾朝野的裴大人,跪在漫天大雪中,抱着兄长逐渐冰冷的身体,久久没有抬头。

  直到第二天清晨,天色灰白如旧帛,裴知晦才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干涸,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面容枯槁得像是老了十岁。

  那双素来凌厉如刀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低头看着怀中兄长的脸——那张曾经棱角分明、刚毅果决的脸,在死后反而褪去了所有疲惫与沧桑,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安详与平和,仿佛只是沉沉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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