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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胎死腹中


“哐当。”

  绣春刀从裴知晦手中滑落,砸在青砖地上。

  裴知晦僵立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万千烟花同时炸开。

  怀孕了。

  两月。

  那是他夜夜将她困在榻上,近乎病态索取的那段日子留下的骨血。

  狂喜,极其猛烈的狂喜像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裴知晦,这个满手血腥、活在阴沟里的孤魂野鬼,竟然在这个世上,有了属于自己的血脉,有了和她共同的羁绊。

  但下一瞬,极度的恐惧便如附骨之疽般爬上了他的脊背。

  他交出了兵权。他现在是个没有爪牙的内阁学士。

  朝堂上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皇帝更是对他忌惮到了极点。

  在这个节骨眼上,沈琼琚怀孕,无疑是将他最致命的软肋,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敌人的屠刀之下。

  裴知晦转过头,死死盯着院判,眼神阴鸷得令人胆寒:“今夜之事,若有半个字传出太医院,我活剐了你。”

  院判连连磕头:“老臣明白!老臣明白!”

  打发走院判后,裴知晦走到床榻前。他单膝跪在脚踏上,将脸极其轻柔地贴在沈琼琚平坦的小腹上。

  “琼琚……”裴知晦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滚烫的泪水,隐没在她的衣襟里,“我该拿你怎么办……”

  翌日清晨。

  沈琼琚从昏睡中醒来。她睁开眼,便看到裴知晦坐在床边。他眼底熬出了浓重的乌青,下巴上生出了一层青色胡茬,却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你……”沈琼琚刚一开口,便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那种熟悉的酸软和恶心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前世虽未生育,但商海沉浮,见多识广。

  她猛地摸向自己的小腹,不可置信地看向裴知晦。

  裴知晦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侧脸上。

  “是我们的孩子。”裴知晦嗓音沙哑,透着压抑到极致的偏执与深情,“琼琚,你有了我的骨肉。”

  沈琼琚愣住了。复杂的情绪在心头翻滚。有震惊,有茫然,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皇上收了我的兵权。”裴知晦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仿佛在宣誓,“但我裴知晦发誓,哪怕我把这条命填进去,哪怕我把这大盛的江山掀翻,也绝不让你和孩子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从这一天起,裴府变成了一座铁桶般的堡垒。

  裴知晦将自己最心腹的死士全部调入内院。沈琼琚的一日三餐、汤药茶水,甚至是一块点心,裴知晦都要亲自尝过,确认无毒后,才极其小心地喂进她嘴里。

  那种近乎病态的保护欲,让沈琼琚感到窒息,却又在某些极其脆弱的瞬间,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安稳。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半个月后,一道暗折被悄无声息地递进了养心殿的御案上。

  皇帝看着折子上的内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阴冷的杀机。

  “裴知晦的夫人,怀孕了?”皇帝将折子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苗将其吞噬,“裴家,不能再留后患了。”

  紫禁城,养心殿。

  风雪初歇,琉璃瓦上的积雪在惨白的日头下泛着刺目的冷光。

  皇帝靠在龙榻上,手里端着一盏参茶,听着大太监的低声回禀。

  “陛下,长安伯府那边护得铁桶一般,裴大人更是亲自试毒,咱们的人根本插不进去手。”大太监腰弯得极低。

  皇帝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顿在小几上。

  “他裴知晦真以为交了兵权,朕就能容忍裴家继续开枝散叶?”皇帝眼神阴鸷,“他那头狼崽子,有了软肋就会变成疯狗。朕要的,是一条没有指望、只能给朕卖命的绝户狗!”

  皇帝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弧度。

  “传旨。裴学士之妻沈氏,贤良淑德,痛失夫君,朕心甚恤。特赐极品血燕十盒,百年辽参一支。命内务府即刻送往裴府,以彰皇恩。”

  大太监心领神会,立刻退下安排。那朵百年辽参,在送出宫之前,已经在太医院的密室里,用极其阴毒的“化骨散”浸泡了整整三天。此药无色无味,遇水即溶,寻常银针根本试不出来,孕妇一旦服下,不出三日,必定胎死腹中,且母体极易血崩而亡。

  一个时辰后,御赐的赏赐浩浩荡荡地抬进了长安伯府。

  主院正屋。

  裴知晦看着桌上那支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百年辽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去接内监递来的圣旨,只是死死盯着那赏赐。

  “微臣,替内人谢主隆恩。”裴知晦咬着后槽牙,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

  内监走后,裴知晦立刻唤来心腹大夫。银针探入辽参,针尖光洁如新;切下一小片喂给活兔,兔子活蹦乱跳,毫无异样。

  “大人,这辽参……似乎并无不妥。”大夫擦着冷汗。

  裴知晦眉头紧锁。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地赏赐,绝不可能是安了什么好心。但他查不出毒,若是抗旨不尊,便是给了皇帝发难的借口。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的沈琼琚,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

  “退下。”沈琼琚挥退了大夫和下人。

  屋内只剩下她和裴知晦两人。沈琼琚没有去碰那辽参,而是极其缓慢地俯下身,鼻尖凑近花瓣,极其细致地嗅了嗅。

  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被辽参本身药香完全掩盖的腥苦味,钻入她的鼻腔。

  沈琼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瞳孔剧烈收缩。

  “化骨散。”沈琼琚直起身,声音冷得像冰,“西域奇毒。银针试不出,畜生吃了无碍,但若是有孕妇服下,胎儿化为血水,母体血崩。”

  “咔嚓!”

  裴知晦手中的茶盏被硬生生捏碎。锋利的瓷片再次扎入他尚未痊愈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恍若未觉。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桃花眼里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死寂与疯狂。

  “老东西……”裴知晦喉咙里发出嘶吼,“敢动我的妻儿……我这就进宫,宰了他!”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刀,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

  沈琼琚厉喝一声,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你疯了吗!”沈琼琚压低声音,眼神凌厉得像刀,“你现在进宫,就是谋逆!你兄长用命换来的大局,你全都不顾了吗!”

  “我顾不了那么多!”裴知晦猛地转过身,双眼赤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要杀你,他要杀我们的孩子!你让我怎么忍!”

  “忍不了也得忍!”沈琼琚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裴知晦,你给我听清楚。这世上,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报仇。”

  裴知晦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刀的手背青筋暴突。两人在死寂的屋内对峙着。

  良久,裴知晦眼底的癫狂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深沉、极其恐怖的冷静。他那头被激怒的疯狗,终于彻底蜕变成了一头懂得蛰伏的恶狼。

  “琼琚。”裴知晦反握住她的手,声音轻得令人毛骨悚然,“你说得对。我们得活下来。”

  他转头看向那支辽参,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既然想要个死胎,那我们就给他一个死胎。”

  三日后。

  长安伯府突然传出惊天噩耗。

  裴夫人沈氏,在服下御赐的辽参后,突然腹痛不止,下身见红,当场昏厥。

  整个裴府乱作一团。裴知晦像疯了一样,连夜踹开太医院的大门,将所有太医全部押解到府中。一盆盆血水从主院正屋端出来,染红了院子里的积雪。

  消息传回宫中,皇帝靠在龙榻上,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裴知晦的反应如何?”皇帝问。

  “回陛下,裴大人在院子里跪了一夜,吐了三大口血,如今已经形销骨立,连早朝都告了假。”大太监低声回禀。

  “好,好极了。”皇帝转动着念珠,“失了兄长,又没了子嗣。这把刀,算是彻底断了念想,以后只能乖乖给朕办事了。”

  而此时,长安伯府主院正屋的密室内。

  地龙烧得极旺。沈琼琚靠在铺着厚厚狐裘的软榻上,脸色虽然苍白,但呼吸平稳。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碗补气安胎的汤药。

  外头端出去的那些血水,不过是裴知晦让人去屠宰场弄来的鸡血混了些药材伪造的。

  裴知晦端着药碗,坐在榻边,一勺一勺极其仔细地吹凉,喂进沈琼琚嘴里。

  他没有穿官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极其深沉的隐忍与算计。

  “外头都安排妥当了?”沈琼琚咽下苦涩的药汁,轻声问。

  “嗯。”裴知晦放下药碗,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对外宣称你胎气大伤,小产血崩,需要闭门静养三年。这三年里,谁也别想踏进主院半步。”

  他低下头,将脸贴在沈琼琚的小腹上,眼神穿透了密室的墙壁,看向了皇宫的方向。

  “三年。”裴知晦的声音极轻,却透着屠城灭种的杀意,“琼琚,你在这里安心养胎。三年后,我会把这大盛的江山,当做孩子的满月礼,亲手捧到你面前。”

  隐忍,是为了更极致的爆发。

  清晨,裴府大门外传来急促的砸门声。

  门房刚卸下门闩,两列禁军便粗暴地推开大门,分列两侧。

  大太监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蟒袍,手里捧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盒,踩着积雪大步跨入庭院。他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以及太医院最擅长妇科的张太医。

  “裴大人呢?”大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死寂的庭院里回荡,“咱家奉皇上口谕,特来探望裴夫人。”

  裴安带着十几名死士,像一堵铁墙般堵在主院的月亮门外。腰间的刀已经出鞘半寸,刀刃上泛着森冷的寒光。

  “公公见谅。”裴安面无表情,硬邦邦地顶了回去,“夫人小产,大人吩咐过,任何人不得踏入主院半步。公公若有赏赐,属下代为通传。”

  大太监冷笑一声,将手里的锦盒往上托了托。

  “裴护卫,你可看清楚了。这是皇上御赐的安神保胎圣药。皇上听闻夫人遭此大难,痛心疾首,特命咱家带张太医来亲自请脉。若是下人们伺候不周,耽误了夫人的病情,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大太监步步紧逼,直接走到裴安面前,压低了声音:“裴护卫,让开。抗旨的罪名,你家大人现在可担不起。”

  裴安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知道主院密室里藏着什么秘密,若是让这老阉狗和太医进去,夫人假流产的事情立刻就会败露。欺君之罪,裴家满门都得凌迟。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之际。

  “吱呀——”

  主院正屋那扇厚重的木门,从里面被缓缓拉开。

  刺鼻的血腥气混杂着浓重的药苦味,像潮水般从门缝里涌了出来,呛得大太监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裴知晦站在门槛内。

  他没有穿官服,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里衣大敞着,胸口和袖摆上沾满了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还透着刺目的鲜红。他披头散发,眼底的乌青重得像是在诏狱里熬了十天十夜,两颊深陷,整个人形同枯槁。

  他手里,端着一个黄铜水盆。

  “裴大人。”大太监放下袖子,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老奴奉旨……”

  “我听到了。”裴知晦打断他。嗓音像是在粗砂纸上狠狠摩擦过,透着漏风的破败感。

  他端着铜盆,一步一步跨出门槛,朝大太监走来。每走一步,身形都不可抑制地晃动一下。

  大太监眯起眼睛,视线死死盯在那个铜盆上。盆里是大半盆暗红色的血水,上面还漂浮着一些碎肉般的药渣。

  皇帝生性多疑。那支百年辽参送来后,裴府立刻传出小产的消息,太巧了。皇帝不信,非要大太监亲眼看到沈琼琚的惨状,亲眼看到那化为血水的胎儿,才能彻底安心。

  “皇上隆恩。”裴知晦走到大太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只是内人血崩昏死,实在无法叩谢天恩。张太医既然来了,便进去瞧瞧吧。”

  裴安大惊失色:“大人!”

  裴知晦没有理会裴安。他侧开身子,让出通往正屋的路。

  大太监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冲张太医使了个眼色。张太医提着药箱,正要往里走。

  裴知晦端着铜盆的左手,极其隐秘地缩进了宽大的袖口里。袖袋里,藏着一块他昨夜捏碎的青瓷茶盏碎片。

  他没有任何犹豫,用那块锋利的瓷片,对准自己左手腕的静脉,狠狠割了下去。

  皮肉翻卷。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冷白的手腕蜿蜒而下,无声无息地滴入他端着的那个铜盆里。

  盆里原本装的是裴安弄来的兽血和药材,虽然颜色逼真,但瞒不过太医那条狗鼻子。

  活人的鲜血一滴入,极其浓烈、极其新鲜的血腥气瞬间炸开,彻底盖过了盆里原本的味道。

  裴知晦将铜盆猛地往前一送,直接怼到了张太医的鼻子底下。

  “张太医。”裴知晦死死盯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翻滚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你医术高明。你来帮我看看,这盆里,哪一块是我的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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