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八章 北境下雪了

木锦之对睡觉地方的要求还是蛮高的，这个软塌其实更多的也就是做做样子，她很多时候都是自己进空间里的大床上去睡，很舒服还没有声响。

今天她属实是困得厉害，根本就没有什么脑细胞用来思考了，木锦之站定在窄榻前，整个人已经困得有些发懵。

双手胡乱摸到腰间，解了系带，扯开衣襟，将那件穿了一整日的深青色外袍从肩头剥下来。

动作快得几乎称得上粗鲁，袖口卡在手腕上时也懒得细细解开，只是用力一拽，便连着里头的衬衣袖子一起扯了出来。

那件外袍在她手中皱成一团，她看也不看，随手朝旁边的椅子上一扬。

袍子在半空散开，软塌塌地落下去，一半搭在椅背上，一半垂在地上，袖口那片被木屑和木炭染脏的痕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却已经顾不上了。

身子一转，整个人摔进床铺之间，被褥闷闷地发出一声噗响。意识混沌得像一锅熬过了头的粥，稠得搅不动，她感觉自己其实在空中就已经睡着了——身子还在往下落，魂儿已经先一步沉进了枕头里。

偏殿内灯火昏黄，铜炉里焚着的沉香缠绕成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却驱不散这深秋夜里渐浓的寒意。

上官景逸坐在案后，手边摊着一卷邸报，目光却未落于其上，而是虚虚地投向窗棂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殿内安静得只听得见更漏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敲得人心头微躁。

她身旁立着一个身量清瘦的幕僚，姓周，名怀贞，是上官景逸的开蒙老师，性子谨慎，凡事总比别人多想三分。

周怀贞垂着手，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

“殿下，木侍郎如今闭门不出已有五日。臣派人往她府上递过两回信，皆如泥牛入海，至今未见回复。”

她顿了顿，语气里那丝担忧愈发藏不住，“她会不会……是心里另有了盘算？毕竟工部那个位置，上承圣意，下掌百工，若是生了旁的心思……”

后面的话，她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孤臣。

独臣。

朝中从不缺这样不站队的“硬骨头”。

清流一党向来只尊正统，只有陛下才能得她们的效忠，而效忠太女，不过也是为陛下分忧，顺陛下的旨意罢了。

太女未立，权臣便已开始选边站队——这是历朝历代都不鲜见的事。

木锦之被陛下急召入宫，又在御书房单独面圣许久，随后便闭门不出，谁也不知道她领了什么密旨。

这样的人，最容易成为各方势力拉拢或提防的对象。

若是她打定了主意要做只忠于陛下、不涉党争的孤臣，那便意味着——她不站任何一方争夺太女权柄的凰女这一边。

上官景逸闻言，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却并未立刻接话。

她知道周怀贞在担心什么。

她更知道，木锦之府外如今盯着的人有多少。

陛下尚未离京，朝中各方的目光就已经开始四处搜寻可以下注的筹码。

木锦之身为工部侍郎，又深得陛下信任，自然成了焦点。

有人在盼着她投诚，有人在等着她犯错，有人在看她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那些盯着木府的眼睛，有明有暗，有善意有恶意，更多的只是冷眼旁观——看她这个被陛下单独召见的工部侍郎，究竟会往哪边迈出那一步。

“如今木府盯着的人太多，”上官景逸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木锦之又是奉命闭门深造，陛下那边的旨意一日未明，我们便一日不宜轻举妄动。”

她抬眼，看向周怀贞，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

“再等等。”

“殿下……”周怀贞还想再说些什么，往前迈了半步，眉头拧着，显然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上官景逸却抬起手，轻轻一摆。

那只手白皙修长，动作幅度极小，只是从案上抬起又落下，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周怀贞的话便卡在喉咙里，生生咽了回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案角的铜炉里燃着半截沉水香，青烟细细一线，从炉盖的镂花里钻出来，在烛光中盘旋了片刻便散得没了踪影。

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廊下挂着的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窗纸上忽明忽暗地走。

上官景逸重新垂下目光，落在那卷邸报上，似是漫不经心地添了一句。

“她能闭门五日不出，这本身便是对陛下的交代。我们若急着去敲那扇门，反倒显得咱们沉不住气。”

周怀贞怔了一瞬，随即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愧意，“是臣思虑不周，险些让殿下失了分寸。”

上官景逸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了几分，目光却依旧落在案上那份邸报上，仿佛方才那番对话不过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你也是为我好，我知道。只是有些事，急不得。且看着吧，待她出关那日，一切自会分明。”

这话说得笃定，可周怀贞听得出来，那笃定底下，压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必肯承认的悬心。

殿内安静了片刻。

上官景逸搁下朱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那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被她握了半日，已经磨得温润发亮。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眸问道，“送去北境的信，可有回信了？”

周怀贞神色微微一紧，摇了摇头。

“尚未。天冷了，听打探消息的人说，北边已经开始下雪了，驿路不太好走，行使途中耽搁了些时日，也是常事。”

上官景逸闻言，目光微垂，落在案角那盏半冷的茶汤上。

昏黄的烛光映在瓷盏表面，泛着一层温吞的釉光，却暖不透那沉下来的眉梢。

茶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已经凉透了，她伸手碰了碰杯壁，指尖传来一阵温吞的凉意。

“下雪了啊……”她低声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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