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九章 规矩，亲力亲为

身在北境的那个人，临行时穿的还是秋装。

她本想赶在入冬前遣人送一批冬衣过去，可户部的账册翻来覆去地算，粮草辎重的份额已经占了大半，冬衣的调度便一拖再拖。

她催过两回，户部那边嘴上应着，回过来的文书上却写满了“暂缓”“待核”“再议”。她心里清楚，不是户部故意为难，实在是处处都要用钱，处处都紧。

可清楚归清楚，如今听说那边已经开始落雪，她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却始终膈在那里，咽不下去，也拔不出来。

“如今这般……”上官景逸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早晚也无妨了。”

这话说得极轻，落在周怀贞耳中，却品出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早晚无妨——是说信早晚到也无妨，还是说这局势早晚会变、变也无妨？又或者，她说的根本不是信。

周怀贞没有再追问，只默默退后半步，将身形隐入烛光照不到的暗处。

她看着自家殿下重新拿起朱笔，在那卷邸报的边角上批了两个字，笔尖落下去时极稳，收笔时却慢了半拍，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一个极小的点，像一滴忍住了没落下来的泪。

周怀贞把目光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北边的雪，不知下得有多大。

在宫人又一次拎着热水进来续茶时，周怀贞便顺势告辞退了出去。

殿外，夜风穿过回廊，带起檐角铜铃一声轻响，清脆又寥落，像是远山深处传来的水声，在沉沉的夜色里荡开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

上官景逸侧耳听了片刻，那铃声从响起到消歇，不过三五个呼吸的工夫。

她收回目光，重新提笔，沾了沾墨，继续批阅案上的文书。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一道极轻的沙沙声。

落笔从容，不疾不徐。

上官景逸看向新打开的一份文书上，目光微微一动，将笔轻轻放置在砚台的凹槽内，微微偏头，视线便落在那扇被烛火映得泛着暖光的窗户上。

窗棂间嵌着的是工部木锦之前些日子带人新研制出来的无色琉璃，透光极好，质地也比寻常的窗纸或旧式玻璃要厚实许多。

隔着一层琉璃，殿外的夜风与寒意被挡了个严实，殿内竟比往年暖和了不少。

若换作是从前糊着高丽纸的窗棂，这会儿早就透进丝丝缕缕的冷风来了。

可即便是再透亮的琉璃，外头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心头惦记着北境的情况，仿佛能望见千里之外那条被风雪封住的驿路，望见那个骑在马上、顶着风雪南下的信使，望见那个远在北境的人——或许此刻正裹着单薄的战袍，在帐中看舆图，皱眉。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似有白雾在冷空气中转瞬即逝。

然后她回过头，重新落笔。

这一次，笔尖比方才更稳了些。

翌日清晨，东边的天光才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木锦之便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外面的鸟鸣吵醒的。

窄榻睡起来并不舒坦，她蜷了一夜，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腰背僵得像块老木板。

睁眼的瞬间，有一阵子分不清身在何处，直到鼻尖嗅到工房里残留的木屑气味，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撑着榻沿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里衣皱巴巴的，袖口还沾着一块干涸的墨迹，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有几缕被压得翘起来，像个炸了毛的鹌鹑。

脚边歪躺着两只靴子，一只朝上一只朝下，外衣挂在椅背上，半截袖子垂下来拖在地上。

这副模样若是让朝上那些讲究仪容的老古板们瞧见，怕是又要递折子弹劾她有失体统了。

木锦之揉着酸胀的脖颈，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

她起身，弯腰捡起靴子，又将外衣从椅子上扯下来抖了抖，胡乱套上。

推门出去时，正撞上端着铜盆走来的钱晓晓。

木锦之府上规矩说严却也不算如何严苛，只两点要求颇多，一是对外，见客时不能有人打扰，茶水、点心不可断；二是对内，主院寝房、书房和工房内除木锦之特许外，不许任何人进入。

前者是钱晓晓定的，后者从根子上算，是木锦之自己立的。

书房和工房两处，是整个府邸的重中之重。

工房里堆着各式图纸、模型、半成品，书房里更是放着往来公文和那些见不得光的密卷——这两处地方，外人是半步也踏不进去的。

木锦之心中清楚，那些真正关乎性命、承载着机密的要紧物什，早已被她妥善安置在空间里，与外界彻底隔绝。

然这空间的存在，于世上任何人而言，都无异于天方夜谭，也是她绝不能泄露的底牌，其他人对空间一事可并不知情。

府里的下人，都是木锦之到京都后新在牙人手中采买的。

由钱晓晓调教时日尚短，底细也未必查得干净，木锦之嘴上不说，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从不敢将真正的要紧事交托出去。

钱晓晓比她更警醒。

他原是罪臣之子，被牵连贬入奴籍，辗转流落至牙行，如今安身立命的指望全系在木锦之身上。

这层身份像一根刺，扎在皮肉深处，平时不觉得，但每到风吹草动的关头，便会隐隐作痛。

他生怕自己这唯一的靠山再倒了，那便真是万劫不复。

因此，卧房的打扫整理，他从不假借他人之手，向来是自己亲力亲为。

铺床叠被、擦拭几案、归置衣物，每一件都做得仔细妥帖，不容差池。

就连书案上那几方墨锭的摆放角度，他都要按着木锦之平日的习惯一一对齐，仿佛只有经了自己的手，才真正放心。

院子里的打扫也是如此。

外头的粗使仆役只管扫洒甬道和院落外围，但凡靠近内院的活计，钱晓晓必然亲自盯着，或是让他的贴身侍从寸步不离地守着，一双眼睛牢牢锁在那些低眉顺眼的仆从身上。

倒不是不近人情，只是他见过太多反复无常的事，知道有些破绽，往往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后来叶怀归来了，府里便多了一个人分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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