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李院正

验尸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与防腐香膏的气息。

杜成的尸首躺在铺着白布的长案上，已经开始发臭。

李院正须发皆白，身着藏青色医官袍，蹲下身时动作沉稳利落。

助手打开黑漆药箱，银针、薄刃、瓷碗等工具一一陈列。

李院正先取过一根银亮的银针，指尖捏着针尾，精准刺入杜成的指尖皮肉。

众人屏息凝视，只见银针缓缓拔出，针尖依旧光洁如新，没有半分发黑的迹象。

“奇怪。”李院正眉头拧起，又换了一根银针，这次径直刺入杜成心口的青黑噬痕处。

银针入肉三寸，停留片刻后拔出，依旧光亮如初，毫无中毒的征兆。

“没有中毒？”

李尚墨听他这样说，上前一步，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可镇远侯府的人亲眼所见，他毒发时口吐黑血，痛苦挣扎，若不是中毒，怎会有这般死状？”

他想起顾明月一直强调杜成死于苗疆蛊毒，心中疑窦更甚。

先前王仵作虽察觉尸首蹊跷，却因缺乏凭据无法定论，如今连宫中最擅验毒的李院正都查不出毒性，难不成真如顾明月所言？

李院正捻着胡须，目光落在杜成心口的噬痕上，若有所思。

“大人有所不知，世间毒物并非只有寻常草木金石，听闻苗疆有一种诡秘蛊毒，无色无味，毒发时能模拟中毒症状，却不会在体内留下寻常毒素痕迹，银针自然验不出来。”

“蛊毒？”李尚墨瞳孔微缩，“您是说，杜成当真死于蛊毒？”

“不敢定论。”李院正摇了摇头，拿起一把薄刃，“待老夫剖开胸腔，看看脏腑是否有异常。”

就在学徒准备按住尸首时，验尸房的门突然被推开，王狱丞快步走进来，神色凝重地递上一封封缄的信函。

“大人，苗疆白苗寨族长白岩的回信到了，是加急快马送来的，说事关重大，务必亲手交给您。”

“白岩的回信？”李尚墨心中一动，连忙接过信函。

信封是用苗疆特有的青竹纸制成，封口处印着白苗寨的图腾印记，尚未拆封。

他立刻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上面是用汉文写就的字迹，笔锋苍劲。

李尚墨快速浏览起来，越看脸色越沉，握着信纸的手指渐渐收紧。

信中写道杜成本就是戴罪之身，被种下了蛊虫，需要长时间服用解药，但他因为没有带回圣女，畏罪潜逃，所以蛊毒发作身亡。

他对李院正道：“可能，真的是蛊毒。”

李院正放下薄刃，接过信纸仔细研读，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看完后长叹一声，“原来如此！老夫早年在《奇毒录》中见过苗疆蛊毒的记载，只道是传说，没想到今日竟真能遇上！这蛊虫最是阴狠，会在脏腑中产卵，啃噬血肉后化为血水，是以银针验不出毒，唯有剖膛验脏腑，方能见真章。”

他重新拿起薄刃，“大人，老夫现在便剖开胸腔，若脏腑有蚕食孔洞，便是苗疆蛊毒无疑！”

李院正手持薄刃，对准杜成心口精准划开一道切口。

刀锋入肉的瞬间，一股不同于寻常尸臭的腥臭气息扑面而来，众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李院正则是一丝不苟仔细查看，在已经有些腐烂的心脏中发现了细小的空洞。

李院正指着那些孔洞，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这些孔洞便是幼蛊啃噬的痕迹，您看这心壁内侧，还有未孵化的蛊卵残留，只是没了精血滋养，已然干瘪。”

真相摆在眼前，李尚墨先前有多固执地怀疑她、刁难顾明月，此刻心中的愧疚便有多深重。

李尚墨一直认为是自己不畏强权，要还死者一个公道，可是没想到，自己才是差点屈打成招的那个人。

“大人？”王狱丞见他神色恍惚，轻声唤道。

李尚墨猛地回过神，沉声道：“王狱丞，立刻接顾小姐出来，用我的官轿将她接至大理寺正厅，备上干净衣物与膳食，我要亲自送她回侯府。”

……

此时，马车轱辘碾过郊外的土路，扬起阵阵尘土。

车帘紧闭，将白日的燥热隔绝在外，却挡不住杜月儿眼中近乎灼人的光亮。

她死死攥着顾明丽的手腕，指甲深陷肉中，疼得顾明丽忍不住蹙眉，却不敢出声。

“娘亲，我们这是要去哪？”顾明丽望着车外飞速倒退的树影，语气里满是不安。

“顾明月还在大理寺，万一被查出来舅舅的死跟她无关怎么办？”

“放心。”杜月儿低笑一声，眼神却狠厉如刀。

“等我们攀上太后这棵高枝，别说顾明月，就算是老侯爷，也得敬我们三分！”

她记得上一世，她刚嫁入侯府不久，顾廉偶然间提起太后微服进香遇劫之事，言语间满是后怕，还说若不是护卫拼死相护，后果不堪设想。

她当时只当是听个新鲜，如今重活一世，这便是她一个绝好的机会！

“可，可我们怎么确定太后今日一定会去凌云寺？”顾明丽依旧犹豫，虽然杜月儿似乎总是能够知晓很多事，但是她也担心竹篮打水一场空。

“错不了！”杜月儿语气笃定。

“太后清晨出发，午时就会在黑风口遇劫，我们现在走的这条小路，比官道近一半，赶在午时前就能到西山路口，正好能拦住太后的车队！”

顾明丽听罢用力点头，“那我们快些赶路，别错过了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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