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李重阳拜山

终南山后山，古木愈发幽深，藤萝密布，人迹罕至。

穿过那片被称为“禁地”的密林，拨开几乎与山壁融为一体的藤蔓，李重阳跟随孙婆婆和杨过，进入了活死人墓的入口。

走过长长的下行石阶，穿过几处机关门户，眼前豁然开朗。

墓内并非想象中的阴暗闭塞，反而别有洞天。穹顶高阔，借着不知从何处透入的微光以及石壁上镶嵌的夜明珠，可见下方是一片开阔的石厅，有溪流潺潺而过，空气清凉却不潮湿，更无丝毫腐闷之气。

远处石壁上凿有数间石室，门口垂着不知何种材质的轻薄帷幕，随风微微拂动，平添几分缥缈出尘之意。

“这里便是古墓了。”孙婆婆伤势未愈，声音仍有些虚弱，但回到熟悉的环境，精神显然好了不少，“姑娘应该就在里面。李少侠稍候，老婆子去通传一声。”

“有劳婆婆。”李重阳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处传说中的所在。

墓内陈设极其简朴，几乎看不到任何装饰，石桌石凳皆由山岩直接雕琢而成，透着古朴与冷清。

此地清幽绝俗，倒真是个避世修行的好去处。

孙婆婆让杨过陪着李重阳，自己扶着石壁，慢慢走向其中一间垂着白色帷幕的石室。

不多时，帷幕掀起，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前面是孙婆婆，后面跟着一位白衣女子。

李重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心中亦不由得微微一赞。

那女子不过十八九岁年纪，一身白衣胜雪，纤尘不染，身段婀娜，容色绝丽。只是她脸上全无半点脂粉颜色，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神情冷淡，目光澄澈空灵，仿佛山巅冰雪，不染半分人间烟火气。

她缓步走来，步履轻盈无声，如同月下仙子凌波微步，自带一股清冷孤高的气韵。

这便是小龙女了。

即便以李重阳历经三世，见惯了诸多绝色的眼光来看，眼前这少女的姿容气质，也堪称绝艳，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纯粹到极致的美丽。

世人常以美若天仙四字形容女子之美，但天仙究竟如何美法，谁也不知，此时一见那少女，这个词便具象化了。

小龙女的目光首先落在杨过身上，见他神色如常，气息平稳，行动无碍，没有丝毫受伤的迹象，眼中的关切之色只是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然后，她的视线扫就落到了李重阳身上。

“姑娘，这位便是华山派掌门李重阳李少侠。”孙婆婆连忙介绍，“便是李少侠仗义出手，击退全真教的恶道士，又耗费功力为老婆子疗伤，这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小龙女闻言，对着李重阳盈盈一礼，声音清冷悦耳，却无甚起伏：“多谢李掌门援手之恩，救回孙婆婆。此恩，古墓派铭记在心。”

“龙姑娘客气了。”李重阳拱手还礼，态度不卑不亢，“孙婆婆侠义心肠，为护幼弱不惜以身犯险，李某敬佩。况且杨过是郭靖郭大侠的侄儿，郭大侠与我有旧，于情于理，李某都不能坐视不管。”

小龙女眼神微动，似有涟漪，但很快归于平静。

她自幼被师父及孙婆婆抚养长大，十八年来几乎与世隔绝，身边唯有这两位年老婆婆相伴。

孙婆婆性子热忱，待她极好，是她除了师父外最亲近之人。她简直不敢想象，若孙婆婆因救杨过而丧命，自己该是如何难过。

念及此处，她对李重阳的感激又深了一层。

“李掌门高义。”小龙女再次颔首致谢，语气虽仍平淡，却已多了几分真诚。

孙婆婆在一旁将事情经过又仔细说了一遍，尤其着重说了郝大通如何狠下杀手，李重阳又如何三拳重创郝大通，惊退全真教众人。

至于赵志敬那个臭道士，她提也没提。

不过是个小人物罢了。

小龙女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李重阳敏锐地察觉到，当她听到郝大通对孙婆婆下重手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可见，再是清冷若姑射仙子，也不是没有感情的。

待孙婆婆说完，李重阳开口道：“龙姑娘，孙婆婆伤势已稳，但还需静养，不宜再奔波劳碌。接下来，李某欲上终南山重阳宫一行，为杨过这孩子，也替孙婆婆，向全真教讨个说法，讨个公道。”

他顿了顿，看向杨过：“不过此去，难免冲突。刀剑无眼，杨过年幼，不便跟随。不知可否请龙姑娘暂时代为照看这孩子？待我了结此事，再来接他。”

小龙女几乎没有犹豫，轻轻点头：“可。我既应下，自当护他周全。”

“我不！”杨过却急得跳了起来，跑到李重阳身边，拽着他的衣袖，“李大哥，我要跟你一起去！这件事跟我有关，李大哥去找那些臭道士的麻烦，我怎么能不在场！”

“胡闹。”李重阳屈指，在杨过脑门上轻轻一弹。

这一弹看似随意，却蕴含巧劲，杨过只觉得额头一麻，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让他松开了手，不由趔趄着后退了两步。

好在李重阳这一下妙到毫巅，没有让杨过出丑。

“你现在跟去，除了让我分心照顾你，还能做什么？”李重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乖乖留在这里，听龙姑娘的话。若再闹，拜我为师之事便休要再提。”

杨过被最后一句吓住了，捂着额头，瘪着嘴，不敢再嚷，只是一双眼睛还是眼巴巴地望着李重阳，写满了不甘。

他这副委屈又不敢反抗的小模样，配上那清秀却带着倔强的脸蛋，竟有种说不出的滑稽可爱。

两人这番互动，全被小龙女看在眼里。

不知怎的，她嘴角竟微微向上弯了一下，绽开一抹极淡，却足以令冰霜消融，百花失色的笑意。

那一瞬间，仿佛整个幽暗的古墓都亮堂了起来。就连一旁委屈巴巴的杨过，都看呆了，只是傻傻地望着小龙女。

李重阳心中也微微一动，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但他心志何等坚毅，瞬间便恢复如常，只是暗叹这古墓派传人，果然如传说中般姿容绝世，这一笑更是惊心动魄。

然而，那笑容只出现了短短一瞬，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迅速平复。

小龙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自责，迅速敛去笑意，重新恢复了那副冰冷淡漠的神情，微微垂下眼帘。

她自幼被师父要求修习《玉女心经》，必须摒除喜怒哀乐之情，稍有情绪波动便会受责。孙婆婆虽疼她，却也知师命难违，不敢纵容。

长年累月下来，她便养成了这副孤僻冷情的性子。方才不知为何竟破了戒，虽只是极细微的情绪流露，习惯性的自责还是涌了上来。

李重阳自然不知其中缘由，只道她天性如此清冷，也不以为意。

孙婆婆将小龙女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一声，却又无可奈何。

“如此，便拜托龙姑娘了。”李重阳不再耽搁，对小龙女和孙婆婆拱手作别，又看了杨过一眼，“你安心在这儿待着，不要给龙姑娘添麻烦。”

说罢，他转身，青衫拂动，沿着来时的石阶，飘然而去，很快消失在墓道深处。

李重阳一走，杨过立刻从地上爬起来，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凑到小龙女身边，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龙姑姑……”

小龙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自走到一旁石凳坐下，闭目养神，显然不打算理他。

杨过也不气馁，继续道：“龙姑姑，你看啊，李大哥此去全真教，不仅仅是为了我杨过，更是为了给孙婆婆报仇雪恨啊！那郝大通把孙婆婆打成这样，此仇岂能不报？”

小龙女睫毛微颤，仍未睁眼。

“可是，别看李大哥信心十足，我却觉得不妙的很啊！”杨过压低声音，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全真教人多势众，号称玄门正宗。李大哥虽然武功盖世，但毕竟孤身一人。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万一...万一全真教的那些牛鼻子道士不讲江湖规矩，一拥而上，或者使些下毒、用暗器偷袭之类的阴毒手段，李大哥武功再高，也难免吃亏啊！”

小龙女听杨过说的如此形象，她终于睁开了眼睛，清冷的眸光落在那孩子的脸上。

杨过见她意动，连忙趁热打铁：“咱们也不用明着跟去帮忙，那样李大哥说不定还会怪咱们不听安排。

咱们可以悄悄跟在后面，躲在暗处。若是全真教的人规规矩矩讲道理比武，咱们就不露面。若是他们敢耍阴谋诡计，以多欺少，咱们再突然杀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样既能确保李大哥安全，替他压阵，又不会违了他的意思。龙姑姑，你说是不是？”

小龙女沉默着，似乎在思索杨过的话。她性子单纯，不谙世事，但并非不懂是非恩怨。

李重阳救了孙婆婆，对古墓派有恩。

全真教伤孙婆婆在前，本就有错。

于情于理，她作为古墓派掌门，似乎都不该置身事外。

而且杨过所言，确实有几分道理。李重阳武功虽高，但全真教毕竟树大根深，就算不用阴毒的手段，谁又知道他们有没有什么藏在暗处的底蕴。

“姑娘。”孙婆婆看了眼小龙女，有些担忧地开口，“李少侠让我们照看杨过，我们这样跟去，恐怕不妥……”

小龙女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坚定：“婆婆，全真教的人伤了你，我身为古墓派掌门，不能坐视不理。

李掌门于你有救命大恩，此行又是为讨公道，于情于理，我们都该有所表示。

这孩子说的对，我们只在暗中跟随，以防不测。”

她看向杨过：“好，我们跟在后面。但你要答应我，一切听我吩咐，不得擅自行动。”

杨过大喜过望，连连点头：“龙姑姑放心，我一定听话！”

孙婆婆见小龙女心意已决，又想到全真教的作为，也不再劝阻，只是叮嘱道：

“姑娘既然决定，我也不再相劝。只是此行千万小心，全真教毕竟势大，不可大意。”

当下，小龙女安排孙婆婆在墓中静养，自己则带着杨过，出了古墓，辨认方向，朝着重阳宫所在的方位，施展轻功，悄然而去。

她古墓派轻功独步天下，身形飘忽如鬼魅，带着杨过这么个孩子，竟也悄无声息，远远吊在李重阳后方，未被察觉。

与此同时，李重阳已出了后山禁林，沿着山道，不疾不徐地向终南山主峰，全真教根本重地重阳宫行去。

终南山不愧为道家福地，山势雄伟，峰峦叠翠，云雾缭绕其间，时有清泉飞瀑，景色清幽绝俗。只是李重阳此刻并无心观赏景致。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山道渐宽，已可见远处层叠的殿宇飞檐。

山道入口处，立着一座石牌坊，上书“全真教”三个古朴大字。

牌坊下，两名穿着灰色道袍，腰间佩剑的年轻道士，正一左一右守卫着。

李重阳青衫磊落，腰悬长剑，径直走上前去。

两名守山弟子早已注意到他。

见他年纪轻轻，穿着也不似常人，其中一名方脸道士便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拦住去路，语气颇为不耐：

“兀那小子，站住！此乃终南山全真教山门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闯！你来此意欲何为？”

李重阳神色平静，停下脚步，淡淡道：“烦请通传，华山派掌门李重阳，特来拜会全真教马钰掌教，有些道理，想与马掌教当面讲一讲。”

“华山派？”

那方脸道士一愣，随即嗤笑一声，面露不屑。

“什么华山派？听都没听过！哪里来的无名小卒，也配求见我们掌教真人？速速退去，莫要在此聒噪！”

他话音刚落，旁边另一名年纪稍长、面皮微黄的道士却是脸色大变，猛地一把拉住同伴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师、师弟！慎言！”

他转向李重阳，上下打量，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和畏惧，声音发颤：“师弟，不要命啦！他...他便是华山派掌门李重阳。那个打伤丘师祖、王师祖，还有郝师祖的李重阳！”

李重阳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那方脸道士见同伴如此反应，又听到“打伤丘师祖、王师祖、郝师祖”等字眼，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想起近日教中私下流传的种种骇人传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大、大魔头报仇来了！”方脸道士怪叫一声，再顾不得其他，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同伴，转身就朝山上狂奔，边跑边扯着嗓子大喊。

“快，快禀报祖师！华山派的魔头上山找咱们全真教麻烦来了！”

两人连滚带爬，眨眼间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连守山的职责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李重阳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大魔头了？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自己和他们多啰嗦。

他整了整衣衫，也不急着追赶，就这么背负双手，步履从容地沿着石阶，一步步向山上走去。

山风拂动他的衣袂，神情悠闲的仿佛不是来寻仇论理，而是来游山玩水的游客。

终南山山道险峻，李重阳不紧不慢，行了又有半个多时辰，过了金莲阁，道路愈发崎岖，需得蹑乱石，攀悬崖，屈曲盘旋而上。

周围古松怪石，云气氤氲，景致奇绝。

正行至一处名为“抱子岩”的险要之地，前方是一段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梁，两侧皆是深涧，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忽听岩后传来数声短促尖锐的呼哨！

“咻——咻——”

哨音未落，四道灰色身影已如大鸟般从岩后跃出，轻飘飘落在石梁前方，恰好堵住了去路。

四人皆是中年道士，面容肃穆，眼神精亮，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内功都有相当火候。

他们各执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剑尖斜指向下，站定方位，隐隐结成阵势，封死了李重阳所有前进的角度。

四人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盯着李重阳，眼神中充满警惕、敌意，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也是，他们面前的这人要真是那个人，他们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山风吹过石梁，卷起他们的道袍衣角，猎猎作响，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肃杀。

李重阳停下脚步，站在石梁这一端，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名道士，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来，全真教已经得到消息，开始迎接他的到来了。

只是全真教这迎接的方式，似乎不太友好啊。

他抬眼，望向石梁另一端，那云雾深处若隐若现的殿宇飞檐，声音清朗，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山风，传入四名道士耳中：

“哈哈，李某前来拜山，诸位却对李某刀剑相向。难道，这便是全真教的待客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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