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南朝密使

阳曲城西，那座被虎卫军层层封锁的废弃军营，如今已是禁地。

白日里，营地中不时传出沉闷的捶打声与刺耳的机括转动声。到了夜间，偶尔会有巡逻的士兵，闻到从营地深处飘散出的，一股硫磺与木炭混合的古怪气味。

军营另一头的校场上，段匹磾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手中没有拿武器，只是用一双铁钳般的手，一次次将一名苍狼骑士兵从马背上掀翻在地。

“骑马不是让你趴在上面！腰腹用力，用腿去感受马的动向！再来！”

他的声音嘶哑，眼神里再无往日的慵懒与桀骜，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肃。

被他摔得七荤八素的士兵不敢有半句怨言，爬起来再次翻身上马。如今的苍狼骑，再也看不到半分从前的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羞辱和仇恨浸泡过的沉默与狠厉。

每一个苍狼骑士兵都知道，他们欠黑山军八千条命。这条命，大首领说了，要用柔然杂碎的脑袋，一颗一颗地换回来。

阳曲城在舔舐伤口，积蓄力量，而在千里之外的南朝都城建康，一场阴谋，正在另一座歌舞升平的府邸中悄然发酵。

丞相，王衍府。

“诸位，汾河之败的消息，想必都已经听说了吧。”王衍端坐主位，轻描淡写地拨弄着茶盖，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身前，坐着七八名朝中主和派的重臣，一个个面露忧色。

“林峰此人，终究是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此战折损过万，精锐尽丧，已是元气大伤，再无力北顾。”王衍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依我之见，他这颗所谓的将星，就要陨落了。”

“拓跋宏虽也元气大伤，但羯人凶悍，若让他缓过这口气，再度南下，我朝中何人能挡？”

一名官员忧心忡忡地说道：“丞相，林峰一倒，我朝北方再无屏障啊！”

“屏障？”王衍冷笑一声，那张素来温和儒雅的脸上，闪过一丝阴狠，“真正的威胁，从来都不是北方的胡人，而是那些手握兵权，意图不轨的武夫！”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林峰北伐，本就是不自量力。如今他战败，正是我等拨乱反正，与羯人重修于好，换取边境安宁的绝佳时机。”

“联羯制林！”王衍一字一顿，说出了自己的毒计。

满堂皆惊。

“丞相，这……这万万不可啊！”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立刻起身，颤声道，“与羯人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此乃卖国之举！”

“更何况，京口的刘牢之大将军，手握北府军精锐，他绝不会同意此事！”

提到刘牢之，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那可是南朝真正的军方砥柱，主战派的旗帜。

王衍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刘牢之……他若识时务，便罢了。若他执意要与我等作对，那就是自寻死路。”他淡淡地说道，“一个武将，还能翻了天不成？”

夜深人静，王衍独自在书房中，点燃了两支蜡烛。

烛光摇曳，映照着他那张略显狰狞的脸。他提笔，在两张上好的绢帛上，分别写下了两封密信。

一封，被他装入特制的蜡丸，交给了最心腹的死士。

“星夜兼程，送往晋阳，亲手交给拓跋宏。告诉他，只要他愿意起兵南下，做出攻打我朝边境的姿态，我便有把握，为他在建康，打开一道门。”

另一封，则被绑在了信鸽的腿上。

“送去京口，交给‘青鸟’。让他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找到刘牢之与林峰‘暗通’的证据。就算没有，也要给我造出来！”

做完这一切，王衍吹熄了蜡烛，书房重新陷入黑暗。他仿佛已经看到，在自己的谋划之下，刘牢之身败名裂，林峰困死北方，而他自己，将成为这座朝堂之上，唯一的掌控者。

数日后，阳曲，平北军帅帐。

林峰正对着地图，推演着晋阳城下羯人与柔然人可能发生的冲突。就在此时，一名斥候匆匆闯入。

“报！将军，城外来了一支使团，自称是南朝天子所派，前来宣读国书！”

南朝使团？

林峰的眉头微微一挑，徐文良等将领也是面面相觑。这个节骨眼上，建康来人做什么？

帅帐之内，气氛有些古怪。

为首的南朝特使，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官，下巴高高扬起，眼神里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他甚至没有对主位上的林峰行礼，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黄色的国书，径直展开。

“平北将军林峰，接旨！”

他那尖细的嗓音，让帐内的武将们眉头紧锁。

林峰面色平静，并未起身。

那特使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念了起来：“……林峰兴兵北伐，致汾河惨败，损兵折将，有负皇恩，丢我南朝颜面……着即刻反思己过，并将前番我朝所资助之粮草军械，尽数归还，以儆效尤……”

国书的内容，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帐内每一个平北军将领的脸上。

“放屁！”

一名黑山军的将领当场就炸了，猛地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我等在前线为国死战，流血牺牲！你们这帮躲在建康的软蛋，不发援兵也就罢了，竟还敢在此大放厥词，索要粮草？”

“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徐文良也是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整个帅帐，瞬间被一股愤怒的杀气所笼罩。

那名特使被这阵仗吓得脸色一白，但依旧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叫道：“怎么？你们想造反不成？这可是陛下的旨意！”

“好了。”

就在气氛一触即发之际，林峰淡淡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缓缓起身，平静的目光，从那名吓得两腿发软的特使脸上一扫而过。

帐内的喧哗，戛然而止。

林峰没有动怒，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他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封国书的措辞，太过刻意，太过尖酸，不像是一国天子所为，反倒像是一个泼妇在骂街，唯恐不能激怒自己。

事出反常，必有妖。

“特使远来辛苦。”林峰的语气平淡如水，“国书之意，我已明了。只是此事体大，军粮调动，非同小可，需容我与麾下将士商议数日。”

他挥了挥手。

“来人，带特使一行，去驿馆好生歇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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