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狐心初动

第五十章  狐心初动

意识，如同沉溺在无边寒冷的深海。

黑暗中，无数破碎的画面闪烁不定——燃烧的星辰，崩裂的冰川，司辰星君那淡漠俯瞰的金色眼眸，还有苏清颜苍白染血、缓缓倒下的身影……

剧痛，从四肢百骸，从识海深处，如同潮水般阵阵涌来，提醒着我尚未消亡的事实。

我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遗骸苔原的幽蓝死寂，也非镜影回廊的光怪陆离，而是一片相对柔和的、仿佛由某种会发光的苔藓提供的朦胧微光。光线来自头顶和四周的岩壁，将这片不大的空间映照成一种静谧的淡蓝色。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室，约莫十丈见方，空气干燥，带着尘土与古老岩石的气息，却奇异地没有外面那种混杂狂暴的灵气与死寂压力，反而有种让人心安的稳固感。

我发现自己正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下，身上的伤势似乎被简单处理过，虽然依旧疼痛钻心，但至少不再恶化流血。我立刻低头看向怀中——

苏清颜依旧昏迷着，静静地躺在我身边，头枕着我的腿。她双眸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气息虽然微弱，却比之前在镜影回廊中时要平稳了一些。那袭白衣上的血迹依旧刺目，但至少，她还活着，我们暂时安全了。

我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骤然放松，带来的是一阵更加强烈的虚脱感。回想起镜影回廊中最后那一段亡命奔逃，依旧心有余悸。

若非最后关头“破妄灵瞳”超常发挥，捕捉到那一线生机，我们此刻恐怕已化为镜中怨魂。

我轻轻动了动几乎麻木的身体，想要查看一下苏清颜的具体情况。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她的右手，不知何时，竟无意识地紧紧攥着我的一片衣角。那纤细冰凉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仿佛在昏迷之中，依旧在抓住某种依靠。

这个细微的、与她平日清冷孤高形象截然不同的举动，让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一路行来，她展现的一直是强大、神秘、甚至有些不容置疑的霸道。无论是初次降临时的清冷绝艳，还是面对银翼星隼与司辰星君时的杀伐果断，她都如同九天之上的仙子，遥不可及。

唯有此刻，重伤昏迷，脆弱地依靠在我身边，无意识地抓住我的衣角，才让我恍惚意识到，她或许……也并非永远那般坚不可摧。她也有需要守护的秘密，有无法愈合的旧伤，有属于她的、沉重如山的过去。

我沉默地看着她紧攥我衣角的手，没有试图挣脱，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我开始尝试运转体内那近  乎枯竭的力量。

《星辉蕴灵诀》缓缓推动，如同干涸河床引来的涓涓细流。眉心星陨石传来回应，虽然微弱，却稳定而持续地释放出精纯的星辰本源，滋养着我破损的经脉与识海。同时，那融合了冰狐本源的新生灵力，也自发地在体内流转，所过之处，带来一丝清凉，缓解着灼痛。

令我稍感安心的是，守秘人血脉的“平衡”特性似乎在与星陨石的深度融合中得到了强化，使得这两种不同属性的力量在我体内运转得越发圆融，不再有最初的滞涩感。

我沉浸在内视与恢复之中，不知过去了多久。

石室内寂静无声，只有我和她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交错。

忽然，我感觉到枕在我腿上的苏清颜，气息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我立刻从入定中醒来，低头看去。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随即，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缓缓睁开。

初醒时，她的眼神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蒙与脆弱，仿佛迷失在久远的梦境中未能完全挣脱。但这份脆弱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迅速被惯有的清冷与警惕所取代。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自己紧攥着我衣角的手上。

刹那间，我清晰地看到，一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红晕，以惊人的速度掠过她苍白的耳垂，旋即消失无踪。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丝微风。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脱离与我的接触，却因伤势过重，身体一软，非但没能起身，反而又向我这边倾倒了几分。

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入手之处，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她肩头的瘦削与冰凉，以及那一瞬间她身体骤然绷紧的僵硬。

“放手。”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日的冰冷，只是那微微偏开的视线，泄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我依言松开了手，但也同时用一股柔和的星辉之力托了她一下，帮她稳住了身形，靠在旁边的石壁上，与我并排而坐，却刻意拉开了一拳的距离。

石室内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寂静。

她微微蹙着眉，似乎在默默检查自身的伤势，越检查，眉头蹙得越紧。道基之伤，本源亏损，远比肉体伤势更加棘手。

“……是你带我穿过镜影回廊的？”良久，她率先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前方空处，没有看我。

“嗯。”我简单应了一声，“运气好，勉强找到了一条路。”

“运气？”她终于侧过头，看向我，那双恢复了深邃的眸子里，带着审视与探究，“镜影回廊噬心惑神，空间结构更是混乱至极，便是全盛时期的我，也需谨慎应对。你凭借重伤之躯，带着昏迷的我，仅凭运气便能闯过？”

她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我所有的伪装。

我知道瞒不过她，也没想完全隐瞒。守秘人血脉和星陨石的特殊，在她面前早已不是秘密。

“我的血脉……对空间和能量结构，似乎有些特别的感应。”我斟酌着词句，半真半假地解释道，“当时情况危急，只能拼命一试。”

苏清颜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那双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眸微微闪烁，最终，她没有再追问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显然深谙此道。

“这次……多谢。”她转回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但那两个字，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我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位清冷孤高的狐仙，竟然会对我说“谢”字？

似乎察觉到我的愕然，她有些不自然地补充道：“若非你，我恐怕已沉沦镜中，道消身陨。这份因果，我记下了。”

她的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疏离，但比起最初那种视我为麻烦与契约工具的态度，已然有了微妙的不同。

我摇了摇头：“若非你之前多次相护，我早已死在银翼星隼或司辰星君手中。我们之间，谈不上谁谢谁。”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微微一愣。不知不觉间，我似乎已经默认了我们之间这种福祸与共、生死相依的奇特联系。

苏清颜似乎也因我的话而沉默了片刻。

“此地是陷空洞外围与核心区域交界处的一处安全节点。”她转移了话题，目光扫过石室，“由上古阵法残留之力维系，相对稳固，可暂作休整。但并非长久之计，我们必须尽快进入核心区域，那里有我需要的东西，或许……也能找到稳定你伤势，助你更快融合力量的机缘。”

我点了点头，感受着体内依旧沉重的伤势。确实，仅仅靠自行调息，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恢复。

“你需要什么？你的伤……”我看向她，她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死寂之气，让我心中微沉。

“我的事，我自有分寸。”她打断了我的话，语气恢复了清冷，“你先管好自己。守秘人血脉虽玄妙，星陨石虽强大，但若根基不稳，贸然提升，不过是空中楼阁，终将坍塌。”

她的话语依旧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提醒的意味？

“我明白。”我沉声应道。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便在这处石室中各自调息疗伤。

她取出几枚散发着浓郁药香和寒气的丹药服下，便盘膝坐定，周身弥漫起淡淡的白色寒雾，那冰狐本源的气息缓缓流转，修复着她受损的道基。

只是过程似乎极为缓慢，且时不时会引动她体内那属于司辰星君的金色光斑，让她眉头紧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而我，则全力运转《星辉蕴灵诀》，引导着星辰本源与冰狐之力，一点点修复着破损的经脉，温养着枯竭的识海。星陨石不愧为至宝，提供的本源之力精纯而磅礴，让我的恢复速度远超寻常。

在调息的过程中，我再次尝试将意识沉入识海深处，去接触那些属于苏清颜的、被动接收而来的记忆与感悟碎片。

这一次，或许是因为我们同处一室，气息交感，又或许是因为之前共同经历生死，我与她那份契约联系变得更加紧密，我“看”到的碎片，似乎比之前清晰了少许。

我“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盛开着血色曼陀罗的花海，花海中央，是一座孤寂的、由寒冰砌成的宫殿……（那是她的青丘故地？）

我“看”到了硝烟弥漫的古老战场，她与几位气息或浩然、或妖异、或慈悲的身影并肩而立，共同面对漫天散发着金光的、如同司辰星君般的存在……（那是上古的“护道者”与“叛徒”之战？）

我还“看”到了一些零散的、关于冰系法则与幻术运用的更深层次感悟，虽然依旧晦涩，却仿佛为我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这些碎片如同涓涓细流，无声地滋养着我的认知，拓宽着我的眼界。我隐隐感觉到，若能将这些感悟彻底消化吸收，我的“星幻冰域”和“星幻冰尘”，威力必将更上一层楼。

时间就在这静谧而专注的疗伤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体内的伤势好了三四成，灵力也恢复了大半，便从入定中醒来。

睁开眼，发现苏清颜不知何时也已结束了调息，正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在观察着我的恢复情况。

见我醒来，她自然地移开了目光，望向石室的某个角落。

“恢复得如何？”她淡淡问道。

“好了小半。”我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依旧隐隐作痛，但至少行动无碍了。

“嗯。”她应了一声，站起身，“既然如此，便出发吧。此地虽暂时安全，但并非久留之地。跟紧我，核心区域的凶险，远非外围可比。”

她也起身，白衣虽染尘血，却依旧难掩其绝代风华。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也远未恢复到巅峰。

我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坚定：

“你的伤……若有需要我之处，不必客气。”

苏清颜准备迈出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片刻。

微风拂过，带来她身上那缕熟悉的、清冽的冷香，以及一句几乎微不可闻的回应。

“……管好你自己。”

说完，她便率先向石室另一端的幽深通道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跟上。

只是这一次，我们之间那无形的距离，似乎悄然拉近了一寸。

狐心虽冰封万载，亦非坚不可融。

前路虽凶险未卜，然吾道不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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