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箭之差（四）

他就这样傻傻地看着，忘了言语，忘了反应，甚至忘了呼吸。

那女子——是婠，似乎察觉到了他过于直白、近乎失礼的注视，捣药的动作微微一顿，却并未立刻抬头，只是那握着木勺的、纤细白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

是婠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微微蹙起了眉，手上的动作却未停，依旧平稳地将药糊敷在他脚踝的伤口周围，那清凉的触感暂时压下了些许灼痛。

她终于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他依旧是一副怔忪的模样，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瞳孔深处。

那眼神里有惊愕，有茫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的悸动。

这般直白的注视，若在平时，定会让她不悦。可不知为何，看着这张沾染尘土却依旧难掩英挺轮廓的脸，看着他那因失血和疼痛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唇，以及那双此刻写满了纯粹惊艳、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眼睛，她心头那点微愠，竟像初春的薄冰，悄然融化了。

或许，是医者看待伤患的宽容？又或许……是他这副模样，实在让人难以真的生气。

她眉头舒展开来，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声音依旧清凌，带着安抚的意味，清晰地告诉他现状：“你醒了便好。你从崖上摔下，幸而被树木枝叶挡了几次缓冲，除却脚上这处箭伤，身上多是擦伤淤青，并未伤及筋骨内脏，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的话条理分明，语气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病例。

然而，床榻上的李九黎，在听到“箭伤”二字时，脸上的痴迷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后知后觉的茫然所取代。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理解，下意识地重复道：“什么脚？箭伤？”

他顺着她的目光，有些迟钝地、一点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脚。

当视线触及那支贯穿脚踝、带着狰狞血迹的白羽箭时，他瞳孔骤然收缩！

“脚中箭了？！”

一声惊呼脱口而出，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紧接着，那被暂时遗忘的、撕心裂肺的剧痛，如同潮水般猛地席卷而来，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镇定！

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整张俊脸都疼得扭曲了起来，额头上刚刚消退的冷汗再次密密麻麻地渗了出来。

是婠看着他这副从痴傻到震惊再到龇牙咧嘴的滑稽转变，饶是她性子清冷，眼底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人……醒来时只顾着发呆，连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都忘了么？

她低下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用干净的布条小心地将敷好药的伤口包扎起来，声音平稳地补充道：“箭头我已处理过，未淬毒，只是贯穿伤，未伤及主要筋骨。好生将养些时日，便能恢复。”

李九黎疼得龇牙咧嘴，听着她平静的叙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她低垂的眉眼上。

她专注处理伤口的侧脸，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柔和，那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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