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 做个顺水人情
赵永福端着水杯，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沉重，语气也少了往日的从容。
“团长，咱们水电站怕是要出事了。”
一句话落地，如一块沉石投入湖面，打破了原本轻松的氛围。
佟国栋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整个人往后一仰，眉头皱得死紧。
水电站是他们部队供电系统的核心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
从前物资紧张，电力稀缺，能建成这个水电站，不仅靠了地方的协调，更是他们部队自己拉了工程兵，抽了电力兵，花了好几个月才啃下的硬骨头。
如今赵永福突然说要出事，他心里自然咯噔一跳。
“怎么回事？”佟国栋声音低了几分，“水电站哪还能出啥事？”
赵永福点了点头，沉声解释道：“团长，您还记得咱们请来那个叫柯立业的小知青吧？当初唐书记亲自从劳改场调出来的，说是搞工程出身，技术扎实，后来就一直负责水电站的运行和维护。”
“记得。”
佟国栋眯起眼睛点头，“那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上次水流突然倒灌，还是他紧急调节才避免了主发电机烧毁。我对他印象还挺深的，你是说，他出事了？”
“不是出事，是快要‘被’出事了。”
赵永福叹了口气，把昨天革委会强行闯入村子，试图将柯立业押送去贵省劳改的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连当时王大娘气晕过去、乡亲们集体抗议的场景也没落下。
“我可以顶住一时，但这事不是光靠我一个人挡得住的。”
赵永福放下杯子，眼神诚恳，“柯知青不是咱村普通劳动力，他是技术骨干，是我们水电站运转的主心骨。”
“真要是让他们把人带走了，出了事谁来负责？我不可能天天守在那，出了技术问题，我们这帮半瓶子醋根本指望不上。”
佟国栋越听脸越黑，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手指节节发白。
终于在听到“革委会口口声声说部队文件是废纸”这句话时，猛地一巴掌拍在了茶几上，茶水震出半杯，杯盖滚落在地。
“放屁！”
他怒声骂道，“部队的文件是废纸？这帮狗日的是疯了吧？他们革委会现在这么大了吗？胆子肥得连部队都敢动了？”
“那个田亮阳是不是活腻了？！”
赵永福见他发怒，也不多言，只是淡淡说道：“团长，我不是冲着个人恩怨来的，我是实打实为咱们村、为水电站、为部队来找您说这件事的。”
“柯立业这个人，不能就这么让他们随便带走了。”
“嗯，你说得对。”
佟国栋重重点头，“这事儿不仅跟你们村有关，更是关乎我们部队的正常运转。光凭这小柯一个人最近这几个月的表现，我就不能看着他被不明不白地押走。”
“他可是我们部队点名认可过的人才，怎么能说抓就抓？”
赵永福见佟团长态度坚决，心中一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那这事我就不多打扰了。”
他说着站起身，把手边的水一口喝干，“我今天来，就是替乡亲们、也替小柯先给您当面道个谢，知道您不会坐视不管。”
“道什么谢！”
佟国栋摆了摆手，冷哼一声，“我要看看，是谁敢动咱们部队签过的人！不把这些乌龟王八蛋的皮扒下来，我就不叫佟国栋！”
“永福，你放心，这事我盯着。小柯要真被带走，我第一个不答应！”
“那行，咱们就先说好，您这边一有什么动静，给我捎个信儿，我这边好提前准备应对。”赵永福点头应下，转身准备离开。
可刚走到门口，佟国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拍了下脑门，连忙站起身叫住他。
“哎，永福，你先别急着走，我这边也正好有点事儿想找你帮个忙。”
赵永福脚步一顿，回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什么事我能帮得上忙？”
“先坐，先坐。”
佟国栋将赵永福重新按回椅子，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刚才光顾着生气了，差点把正事给忘了。其实你来之前，我正好在写信打算叫你来一趟部队。”
赵永福一听，不由得诧异地挑了挑眉：“咋了？还有啥事要我帮忙？”
“倒也不是啥大事。”
佟国栋摆摆手，语气虽轻松，但神情却不那么轻松，“就是咱们后勤部队最近碰到个挺棘手的麻烦，琢磨来琢磨去，觉得你小子见多识广，说不定能帮上点忙。”
“哦？”赵永福眉头一动，“听您这意思，这‘小麻烦’可不小啊？”
“还真被你猜中了。”
佟国栋苦笑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才缓缓道：“你还记得咱们部队有个小型后勤仓库，建在靠山的那块斜坡林子里吧？”
“记得，前两年为了隐蔽和就近就地取材建的。”赵永福点头。
“是啊。”
佟国栋叹口气，“那地方在干季还好，顶多防点虫鼠，可一到了雨季，那地方就潮得厉害，墙根泛白，木头返霉，甚至连粮食包装袋都湿了，别说储物了，连人进去都呛得难受。”
“咱们后勤部队的战士这些天头发都快挠秃了，啥法子都试过，光是换掉的木柱子就七八根。用防腐剂也试了，密封处理也做了，就是不管用。”
“眼瞅着这雨季还得好几个月，仓库一坏，不仅耽误物资调配，还会影响部队的整体后勤运转。”
“我一听这事，就想起你了。”
佟国栋说着叹了口气，“你小子鬼点子多，说不定真有辙。”
赵永福听完后皱起眉头，沉思了片刻。
问题看似简单，其实根源要么在选址，要么在仓库用材，要解决恐怕得从根本上动手，不是换两根柱子就能完事的。
他正想着，不由自主地联想起了一个人—柯立业。
他可是正经的工程学专家，材料学、建筑物理、地形分析全都门清儿。这样的问题，正好是人家专业对口的领域。
“团长，要说办法，我倒是觉得小柯知青或许能试一试。”赵永福忽然开口。
“哦？”佟国栋眼神一亮，“你是说……柯立业？”
“对。他是工程学出身，这种潮湿环境下的仓储结构调整，对他来说应该不难。而且，工程学不光是搞设计，还涉及材料选型、施工规划这些，他比我专业得多。”
“与其让我这个半吊子出主意，不如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您说呢？”
赵永福话说得得体，既做了顺水人情，又不失谦逊。
佟国栋听得连连点头，眼睛都笑眯了：“哈哈哈！我咋就没想到这点呢？你说得对，这事让小柯试一试再合适不过了。”
“你回去后跟他说，只要能解决这回潮虫蛀的问题，不管是要人要材料，部队全力配合。”
“要是真办成了，不光是个大功，对他来说也是难得的‘自保’机会。”
“别说什么小小的革委会了，到时候就算是省里来的领导，也得掂量掂量，要不要动部队立过功的技术员。”
“嗯！”赵永福点头，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我明白您的意思，回去我就去安排。”
“说到底，咱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最后能不能保住自己，就看他自己脑瓜子灵不灵了。”
两人相视一笑。
从部队大院出来后，赵永福没多耽搁，直接跨上他的二八大杠，一脚蹬上就朝村里骑去。
太阳已经越过了山头，晨光洒在田野上，映出一层淡金色。
他没再回家，径直去了知青点。
此时的柯立业正坐在门口的小木凳上，一动不动，脸色有些苍白，神情格外沉静。
他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旧蓝布衣，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用力得发白。
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憔悴，像是心事重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从昨天革委会上门以后，他的心就一直悬着。
他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曾以为，只要肯低头、肯干活、肯吃苦，就能慢慢洗刷“黑五类”的身份。
他曾以为，实打实地在村子里修坝建渠，做好技术工作，乡亲们会接纳他，组织也会看见他的努力。
可现实却像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他的努力，似乎根本抵不过那张盖着“黑五类”印章的档案。
他不是没听见昨天那些革委会的人骂他，甚至连王大娘气晕过去，也让他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害了大家。
如今他们暂时走了，可他知道，那不是结束，而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停歇。
他甚至已经开始做心理准备：收拾铺盖，等下一次有人来押走他时，不再反抗。
他已经累了。
他仰头看天，蔚蓝的天空似乎离得很远，云层一动不动，空气仿佛也凝固住了。
他眼中没有了光彩，垂丧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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