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东城边
躲了周九安两日，直到听了父亲的话，姜晚琬才顿觉有些醍醐灌顶。
为何重活一世，她还要守着那些又臭又长的规矩？
为何上天都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却依旧要像前世一样，在皇宫蹉跎自己的一生？
前世的仇要报，可是报完仇之后呢？
她的一生这样长，除了复仇，难道她对自己的人生就没有任何别的期待了吗？
山长水阔，她本就应该再看看人世间另外的风景。
那风景或许不是周九安，但总会有值得一看之处的。
不过……儿女情长，终究不是她此生所愿。
如能真得一心人相伴固然好，如不能，她也不能真把自己再度一辈子都困在宫闱之中。
姜晚琬今生第一回对除却复仇以外的人生，有了期待与憧憬。
既想通了，隔日，她又提着亲手做的点心去了远芳阁。
周九安有些意外。
那日之后，他原想着自己是不该再去招惹姜晚琬的。
不日便要启程回宫，在宫外，或许他能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保护她。可回到皇宫之后，他们内外有别，许多事情，终究是他力所不能及。
他也深知若真有些什么流言蜚语传回长安，他一个浪荡王爷倒也罢了，她身为皇后，又要如何自处？
他终归是不能太随着自己的心意了。
“师父见着我，怎么如此意外？”姜晚琬倒是言笑晏晏，将手中的食盒搁在桌上，轻松地望着他。
周九安难得地有些语塞，默了会儿才道：“只是想着过几日就要启程回长安了，娘娘也该收收心。”
一句娘娘，一句收心，已把他的心意都说透了。
姜晚琬的笑容滞了一滞，又笑。
“是啊，是该收心了。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多花些时间好好学习箭术不是吗？师父的初衷是要我有自保的能力，难道如今这初衷也不算数了？”
“这倒没有，箭术本王还是愿意教娘娘的。”
周九安虽不冷淡，但二人之间的距离却好似又被拉长了许多。
姜晚琬明白他为何如此，因为明白，便也没有怨怼。
很多事情她重活一世尚不能想通，又怎能奢望旁人比她还要通透？
敛了笑意垂眸，她面上有些微憾色。
“在人前，皇叔自然永远都是皇叔。只是教授箭术时，皇叔便还是暂当我的师父吧。”
听他不语，她又道：“自然，若是皇叔不愿，本宫亦不强求。”
周九安看她，心里好似有千百只蚂蚁爬过，抓心挠肺。
轻叹口气，他道：“好好练，等回到皇宫，我便无法教你了。”
姜晚琬莞尔：“是，我自会好好练习的。何况你不是把无昧给我了吗？若是回宫之后，我便跟着她学。”
周九安嗤道：“她那点儿三脚猫功夫，哪里配得上教你？走吧，去院中，让我看看你这几日箭术可有长进。”
姜晚琬边与他并肩出去，边道：“长进自是有的。这些天虽然没来远芳阁，可在屋里我自己也会琢磨怎么握弓，怎么使力。你看！”
她说着，将自己雪白的双手摊在他的面前。
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纤纤玉指，如今在指根处确能看见明显的几个新起的茧子。
周九安心头一颤：“你这是……”
姜晚琬认真道：“我学射箭，不是为了花架子，也不是为了好玩好看。你很清楚，我确实是想要保命的。”
“我……我知道。”
“所以现在，可以心无旁骛地继续做教我箭术的师父了吗？”
周九安心中豁然开朗，终是淡笑着点了点头。
也许有些事情有些感情，于此时的他们二人而言，唯有逃避才是最好的方式。但他想要教她箭术的初衷，本就不是为了借机接近她。
既如此，又为何要放弃？
既想明白了这一点，在教她时，周九安便真的心无旁骛了。
“王爷！”
二人正全神贯注地教授与学习着，效岳忽然来了，似是有话要说。
姜晚琬会意，将弓箭从他手中接过：“我先自己琢磨琢磨。”
周九安颔首，走到一旁与效岳低声耳语了两句，忽然脸色一变。
他凝眉深思片刻，走了过来，竟是问道：“想不想试试若真有危险来临，你射箭的准头如何了？”
姜晚琬一愣：“真有危险？”
周九安勾了勾嘴角：“敢去吗？”
姜晚琬几乎没有思考，便点了点头：“去。”
她信任周九安。
或许眼下他们要去的地方，确实有危险，可她也知道，他定是有万全之策，知道能护住她，才会带她一起去。
……
二人出府，先是不引人注意地上了马车，待出城门又下来换骑马。
“会骑马吗？”周九安笑着问她。
姜晚琬看她一眼，飒爽地便单腿一蹬，坐上了马鞍。
“我父亲是将军，我怎么可能不会骑马？师父也太瞧不起人了。”
周九安笑笑，扬鞭启程：“那便跟紧了！”
姜晚琬亦扬鞭，双腿夹紧马腹，跟在了他和效岳之侧。
这回出来，她连苏月都没有带，先让她回去等着了。
她不知道周九安要带她去哪里，也不想让不会任何武功的苏月来冒险。至于无昧，则已来不及让她跟着一起出行了。
三人策马疾行，很快便进入了一片树林。
姜晚琬虽不知道这一行是要去哪儿，可是出城后看方向，他们这一路是向着边关地界去了。
若她没有记错，过了这片树林便是五荡河，而河对面就是柔然的国境了。
她想要开口问一句，但匆匆赶路，念头一转而过，她还是没有问。
她倒是也想看看，周九安来锦州究竟想做什么。
他所说的周文雍让他办的差事，自然只是一个幌子。而他背地里要做的这件事，才是他来锦州的真正目的。
姜晚琬感觉自己驾马骑行了好长一段路，周九安和效岳才放缓了速度。
未几，二人翻身下马，她忙也跟着下来。
周九安拍了拍马屁股，让三匹马往另一个方向缓缓跑去，而他们三人则往相反的方向，蹑手蹑脚地掩进了林子里。
“这是要……”姜晚琬忍不住出声。
“嘘！”周九安低声制止，轻拽着她的手腕，将她藏于两颗茂密的矮树之下。
姜晚琬有些紧张，她活这么大，还真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顷刻，她似乎听见前面的灌木丛发出了一丝响动。
周九安几乎贴着她的耳朵低语：“让我看看，你如今射箭的准头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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