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诀别
这间北面的屋子，待太阳落山后，便只剩下了一片黑暗。
长孙月筝被关在里头，门口有侍卫把守，但屋里头连一盏灯都没有为她点上。
秋日的傍晚已经有些冷了，她蜷缩在椅子上，整个人瘦削得好像陷在了里头。
这样的黑暗，她曾经历过一次。
那是父兄战死沙场之后，她也是这样被关在了一个小屋子里，直到周文雍去救了她。
那时候她就发誓，将来一定要嫁给他，要与他一生一世，恩恩爱爱。
她以为自己没有看错人，在之前那些岁月里，周文雍也曾待她很好，也曾给过她如梦似幻的爱意与宠溺。
可是好景不长。
他曾对她说，给他十年的时间，他一定会把皇后之位还给她。
但如今，不过短短一年多，就一切都变了。
她年少情深的爱人，即将变成手刃她的刽子手。
长孙月筝望着窗户缝里那最后的一丝光亮，摸了摸自己面颊，才发现竟是一滴眼泪都没有。
门吱呀一声打开。
长孙月筝知道是周文雍来了。
这个时候，除了他不会再有旁人来看她，也不敢来看她。
所以她没有抬头，仍是呆呆地盯着那一丝光亮。
门合上，周文雍也没有点灯。
二人在沉默中对坐，久久没有言语。
外头那一丝光亮逐渐消失，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了黑暗中。
“为何？”周文雍终于开了口，满是疲惫。
长孙月筝轻轻笑了下：“为何？六郎不是应该都知道吗？”
“你已经答应了母后出宫，朕也承诺过你，不会置你于不顾。你为何不信朕？为何今日要做出这样的事情？烁儿他到底是你与朕的亲生儿子。”
“不会置妾身于不顾……”长孙月筝又笑了几声，满是讥讽。“六郎真觉得自己一直在护着妾身，管着妾身吗？”
周文雍有片刻的语塞：“朕知道朕做的事情，不能处处让你如愿。可许多事情，你知道朕也有自己的无可奈何。”
“妾身怎么会不知道呢？六郎的无可奈何，那可太多了。”
她淡淡地说，却狠狠地戳着周文雍的自尊。
到这一刻，她终于也可以做一回自己，不必对着他演那些虚情假意了。
周文雍的面色在黑暗中并不清晰，但起伏的呼吸，可以看得出他此刻并不平静。
但许久后，他仍是压住了脾气：“月儿，朕知道你怪朕，朕也知道有些事情，是朕对不住你。但今日你……你……”
长孙月筝不在意地扯了下嘴角：“今日妾身射杀大皇子，唯有死路一条。”
他不敢说出口的话，就让她来替他说吧。
周文雍闭上眼睛，紧紧攥住了拳头：“朕……朕或许能安排你假死……”
“不必了。”长孙月筝淡淡打断了他的话。
周文雍一愣：“月儿，朕并不想要了你的命。”
“不必了。”长孙月筝再次道，“都到了这个时候，六郎不必再做出那副深情不移的模样了。六郎若真是深情，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六郎也会保住妾身的。”
她苦笑了几声，长叹了口气。
“你我又何必还要自欺欺人？早在皇上同意妾身嫁给韩中元的时候，皇上就已经放弃妾身了。什么青梅竹马的情意，不还是抵不过皇上心里的新人吗？”
周文雍忍不住辩驳：“除了你，这后宫的人，朕没有哪一个是真的用心喜爱的。”
“姜晚琬也是吗？”长孙月筝看着他。
即便在这样的黑暗中，她也能清晰地描摹出他的五官。
这些年，她是真的爱过眼前这个男子的。
或许他也有过真心，可是这颗真心却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殆尽了。
听到姜晚琬的名字，周文雍的心弦轻微地跳动了下。
这后宫他最不该动心的人便是姜晚琬，可事到如今长孙月筝当面诘问他，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他是真对姜晚琬动了心。
他从前总觉得，姜家是在先帝想要废太子的危急时刻，用自己手里的兵权，胁迫他娶了姜晚琬。
是以，他一直都憎恨姜家。
他是帝王，他不要姜家的施舍，更不想万里江山的兵权握在姜家手中，让他一生都被掣肘。
他也觉得姜晚琬颇有心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皇后之位。
可是这一年，他渐渐发现自己对姜晚琬的认知似乎是不对的。
对于皇后之位，她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在意，对于他的恩宠，她更是丝毫不在乎的模样。
这么久了他们都没有圆房，莫说皇家，即便是普通人家，做正头娘子的也该着急了。
偏生姜晚琬没有，甚至每当他有这样的想法时，她就会想办法拒绝。
而她越是对他不在意，他越是关注她，也就越是渐渐被她所吸引。
是以，纵然今日他知道是姜晚琬反过来设计了长孙月筝，他都对她责怪不起来，甚至欣赏她的计谋与手段。
他的沉默已经代表了他的回答。
长孙月筝心中的那最后一丝火苗也熄灭了，缓缓闭上了眼睛。
“妾身憎恨姜晚琬，可是……可是今日她救了烁儿一命。”
豆大的泪珠终于从眼眶中滚落，她颤抖着嘴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事情走到今日这一步，妾身知道自己是活不成了。就算皇上还有一丝情意，太后也不允许妾身活着的。”
“但妾身临死前，只求皇上最后一件事。”
“不要让烁儿知道妾身想对他做什么，就告诉他妾身病死了，好吗？妾身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有一个那么狠心的娘亲。”
周文雍的声音也有几分哽咽：“此事，朕会答应你。”
“妾身死后，也不奢望烁儿能成为大昭来日的太子了。妾身只求皇上能让他平安顺遂地长大，来日赐他封地，让他远离长安，远离朝廷。”
周文雍眼眶湿润，低沉地应下：“朕……朕答应你。”
长孙月筝心愿已了，也没有什么旁的话要再与周文雍叙旧的了。
成王败寇，她狠心弑子落入了旁人的圈套，又还有什么好辩驳的呢？
怪只怪她爱错了人，从一开始，就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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