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狡兔死
谢明灼闻言亦是一愣,循着声响望去。
白日里他托内侍好生照看的小狐狸,此刻正在他床上蜷成一团,原本清亮的眸子半眯着,一只拳头大小粉扑扑的小东西哼哼唧唧的蹭着它。
他常年带笑的脸开始逐渐皲裂,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几个念头来回打转: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我该干什么?
少年僵在原地,手指动了动,想上前,又怕惊扰了那软乎乎的小毛团,想喊人,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憋出带着点茫然的话:“它,就这么生了?不对,它有孩子?它哪来的孩子?”
纪云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忍笑道:“瞧你这点出息,不就是只小狐狸崽儿?”
这话像是点醒了谢明灼,他猛地回身,冲门外喊:“试玉!”
试玉闻声赶来,见自家公子这副失了分寸的模样,不由得愣了愣:“爷,出什么事了?”
谢明灼也顾不得解释,拽着他就往屋里走,指着床:“你看,它生了,就一只。”
试玉:?
一旁的纪云生靠在门框上绷不住直笑得站不稳:“你家公子方才瞧见这小崽子,魂儿都快吓飞了,连话都说不利索。”
他缓了缓补充道:“快去拿些吃食给母狐补补。”
试玉半晌才回过神,哭笑不得道:“公子莫急,小的这就去。”
试玉办事利落,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捧着东西回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母狐警惕地抬了抬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谢明灼见状,连忙上前安抚。
母狐似是认出他的气息,却依旧蜷着身子将小崽子护在腹下。试玉说道:“公子放心,小崽子康健得很。”
谢明灼点点头。
纪云生凑过来瞧了瞧,啧了一声:“丁点大的小东西,怎么看你倒比对照夜白细心多了。你打算睡哪儿?你这屋……”他手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谢明灼这才回过神,目光扫过被狐狸占了大半的床铺。他先前只顾着慌乱,倒是没留意这一茬。
“去寻个宽敞的竹筐来,再铺些软和的褥子,安置在暖炉旁。”谢明灼沉声道,却还是忍不住叮嘱,“莫要离得太近,免得烫着它们。好歹是我将它捉来的,总不能亏待了。”
试玉应了声是,转身便要去张罗。纪云生闻言,当即摆了摆手。
“折腾什么劳什子竹筐褥子,你屋里暖炉烧得旺。不如去跟我挤一晚,”他道,“左右不是头一次同榻,免得你一个人守着,连口热乎茶水都没得喝。”
谢明灼抬眸看向他,点了点头:“也好。”
纪云生见状,扯着他的胳膊便往外走去,雀跃道:“这才对嘛,快走快走,我让小厮备些小菜,咱们今夜不醉不归。”
残月坠,宿云微。
次日天刚蒙蒙亮,随行的仆从便已忙活起来。
谢明灼起身时,纪云生还赖在榻上,嘴里嘟囔着困,被他掀了被子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两人梳洗完后,便往谢明灼的住处去。
刚推开门,便见试玉守在暖炉旁,竹筐里的母狐睡得安稳,小毛团窝在它怀里,只露出一截粉粉的小尾巴。
“公子,都安置妥当了。”试玉低声道。
谢明灼走上前,俯身瞧了瞧,见小狐狸呼吸均匀,这才放心。他沉吟片刻,道:“你带着它们坐我的马车,好生照看,莫要颠簸着。”
试玉护着竹筐,亦步亦趋跟在谢明灼身后。行至宫门处,晨光正透过朱红门扉漫进来。
“这是?”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细若蚊蚋的疑惑,不细听便会被淹没在喧嚣里。
偏生试玉耳力最是敏锐,他停步回头。小姑娘一身青衣素裙,外披件雪白披风,未施粉黛的小脸如玉,立在晨曦里,清雅得不像话。
试玉眼前一亮,忙回道:“回郡主的话,是只小狐狸崽儿。昨日夜里才落地,我家公子心细,特意让小的好生护着,一并带回侯府去。”
满画凑在沈明月耳边嘀咕了两句,她眼底漾起浅浅笑意。
谢明灼恰好听见身后动静,脚步微顿,回眸看向她。朝她稍作颔首。
月白茶盏被轻轻搁在案几上,茶水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谢老侯爷端坐着,目光落在飞逝的窗景上,说道:“皇上此举,实在是叫人……往后得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半分错处都容不得。”
谢明灼垂眸,低声道:“孙儿晓得。”
谢老侯爷端起茶盏,眸色沉沉,指尖摩挲着釉面,说道:“我原是教你藏拙,莫要太过张扬。你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祖父不求你扬名立万,只求你一世顺遂。谢家为沈家江山贡献了太多太多,民间尚有一言,一朝一代侯,‘帝位轮流坐,侯位谢家留’。”
谢明灼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可昨日之事,孙儿没得选。”
他望着少年挺直的脊背,眼底有担忧,有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是没得选。君要臣扬名,臣便不能藏拙,君要臣立威,臣便不能示弱。咱们侯府,从来都只是君前的一把刀。”
谢明灼抬眸,一字一句道:“孙儿不怕。刀出鞘,便要见血,人立世,便要挺直脊梁。只是祖父,孙儿愚钝,为何非要避其锋芒。”
谢老侯爷看着他,终是长长叹了口气:“宦海浮沉,你可知他为何登基数载依旧敢将一半兵符交于亲王,侯爷辅之?”
“因为调兵权和统兵权。”
“不错,永安登基前,虎符就已经在当年还是‘四王爷’的亲王手中,他初登帝位,第一件事,便是将调兵权和统兵权分离,亲王统率四军近二十载,哪怕是军情再急,人在边关可调一万,人在京师可调一千,直到上报批准才可多调。而侯府始终没有实权,多是亲王出征侯府再动。十五年来,若非有太后撑着,他早就不必如此制衡,更何况,亲王此次归京,虎符交与不交,皇上都只有一个念头。”
谢明灼握着膝头衣料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忽然明白祖父连日来的沉郁从何而来。
“削权。”他低声吐出两个字,“不,也不是,他是打算……”
“狡兔死,走狗烹。”谢老侯爷闭了闭眼:“不错。亲王手握统军权二十载,回京阴错阳差再掌京畿,看似无奈之举,实际上,他是要将这盘棋彻底搅乱,再从中择子,重定乾坤。”
“狡兔尽则良犬烹,敌国灭则谋臣亡。”
“这不是瞎胡闹吗。”
“胡闹?”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讽,“这朝堂之上,最不缺的就是胡闹。皇上要的是乱,乱了才能浑水摸鱼,乱了才能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一一拔起,一一重塑。对于亲王,皇上只差一根线头儿,一扯,便是万劫不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还得死的有价值、归处。你当你阿爷老糊涂了,费劲气力凑到太后眼前为你讨婚约?那是为了保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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