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此剑名唤‘宴’
去时慢,返程快,约莫申时抵府,府门前早已候着下人。沈明月踩着锦凳下车,刚站稳便觉府中气氛异于往日,往来仆妇皆敛声屏气,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她心下生疑,忙打发满画先去海棠居安置。一路上心绪不宁,行至正厅外,隔着一层薄薄的帘栊,她听见了崔贞敏的声音:“既入了王府的门,便是王府的人,往后守好本分,莫要失了规矩。”
沈明月脚步一顿,悄悄贴在廊柱后。厅内传来一道极轻的女声,带着怯生生的拘谨:“谢主母恩典。”
崔贞敏半晌没应声,过了片刻,才缓声道:“你既进了王府,便不必再畏畏缩缩。咸阳宫一事,本妃已查得明白,往后就在府里安心住着。”
她敏锐地捕捉到两个字眼,‘咸阳宫’、‘主母’,再联想到当日阿娘单薄的背影和泛红的眼眶,心里隐隐约约像是明白了什么。正想踮脚往里瞧,身后忽有人声。
“郡主怎的在此处?”
沈明月吓了一跳,忙不迭回头,见是春兰,将手指竖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极低:“姑姑,里头是谁?”
春兰无奈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同样压低声音:“夫人原是叫我等……是刑部侍郎家的六姑娘,名叫刘行雁,宫宴那日遭了亲眷算计。夫人怜她身世,又念及她不过是被当枪使,这才将人接进府里。”
赏花宴的光景浮上心头,那姑娘撞倒她之后,慌得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全,也顾不得扶她起身,便被身后的嬷嬷呵斥着拉走。
帘栊被侍女轻轻挑起,崔贞敏缓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个少女。一身嫣色罗裙,反倒衬得身形愈发单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连步子都放得很轻。
崔贞敏一眼便瞧见了廊下的两人,眉头微蹙:“偷听多久了?”
沈明月忙小跑到她跟前,撒娇似的仰头看她:“阿娘,皎皎刚回来。”
“刚回来也不先去歇一歇,倒在这里听墙角?”她说着,转头吩咐春兰:“带刘姑娘去秋苑安置。那院子清净,寻常吃穿用度,照着‘姑娘’的份例来。”
春兰连忙应声,上前福了一礼:“姑娘,随奴婢来。”
刘行雁抬起头,目光在沈明月身上顿了顿,又飞快地垂下,声音细若蚊蚋:“谢主母。”
崔贞敏眸光微沉地望着她,待人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揽着沈明月转身:“累坏了吧?阿娘叫人煮了银耳羹在火上煨着。”
小姑娘顺势往她怀里蹭了蹭,鼻尖萦绕着她衣襟上淡淡的兰香:“皎皎今日想和阿娘睡。”
“不行。”
还不等崔贞敏应声,一道含笑的嗓音便从两人身后传来。
崔贞敏闻声回头,眼底掠过一抹诧异,随即化作浅浅的笑意:“不是说要留在宫里议事?”
沈元熙上前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笑道:“仪什么事?再晚一步,我可就无家可归了。”
沈明月仰头瞪了他一眼,又悄悄扯了扯崔贞敏的衣袖。
“不过是些琐事,留我也只是多两句闲话。”沈元熙目光掠过她气鼓鼓的小脸,“何况,再不回来,某人就要把我赶出卧房了。”
“阿娘,你答应了我的。”
“不是还没答应吗?”
“我不管,阿娘你快说句话啊。”
……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长街,停在安远侯府的朱漆大门前。门房早已候着,见帘子掀起,连忙行礼问安:“侯爷,少爷,您二位可算回来了。”
谢老侯爷虚扶了一把,问道:“都安置妥当了?”
“回老侯爷的话,都妥当了。按您的吩咐,后日便可启程。”
他没再多问,抬脚往府里走,安远侯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背影落在暮色里,添了几分萧索。
“阿灼,陪祖父走走。”
谢明灼应声跟上,昏黄的天光漫过飞檐,落在墙上,映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一封辞呈,我写了三稿。头两稿,皆是请辞归乡,唯有这最后一稿,只说我年事已高,不堪重负,恳请皇上恩准我携孙儿归乡,守着谢家的祖坟,颐养天年。”
梅树下,树影婆娑。谢老侯爷伸手抚过粗糙的树干:“后日,你的好友若是要送,便让他们送送。此去归乡,再回来,怕是难了。”
恰在此时,门房匆匆走来:“侯爷,少爷,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赏了东西,让咱们好生收着。”
“知道了。”
谢明灼眉头微蹙,狩猎才出尽风头,甫一回府,后脚赏赐就跟了进来,实在不像是简单的体恤。
“阿爷。”他抬眸看向身旁的老人,“皇帝此举,怕是不止赏物这般简单。”
谢老侯爷缓缓颔首,目光落在梅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眼底神色晦暗不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他便是想寻错处,也寻不到。”
他说着,抬脚往正厅走:“走吧,去瞧瞧都赏了些什么。”
来人是御前当值的熟面孔,见了谢老侯爷,连忙笑着迎上来,嘴里说着场面话。待礼数周全,身后人捧上赏物,一方锦盒被小心翼翼地置于案上。
“皇上说,侯爷劳苦功高,此番归乡,原该多赏些物什,只是怕您嫌累赘,便只备了这柄如意,聊表心意。”老太监笑得眉眼弯弯,“还有句话,奴才得替皇上捎给三公子——少年英才,他日,定有大用。”
谢老侯爷握着扶手的手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地领着人谢恩。待将人好生送走,下人也都退了出去,安远侯才抬手示意他打开锦盒。
一柄和田玉如意静静躺在其中。如意之下,还压着一张纸。谢明灼伸手抽出,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笔力遒劲,正是帝王亲笔:“暂归亦好,待朕召尔。”
短短八字,却像是定好了结局。谢明灼蓦地抬头看向他,只见谢老侯爷望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呵。”老侯爷摆摆手,“去把赐你的剑拿来。”
谢明灼应声转身。不多时,便捧着木匣回到正厅。
一柄长剑静静躺在绒缎里,剑身由玄铁铸成,色如秋霜。老侯爷嗤笑一声。
“你可知它叫什么名字?”
“孙儿不知。”
“此剑名唤‘宴’,天下宴。亦是……谢怀远的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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