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2 风高路远
第二天一早,程砺舟起得比闹钟还准。
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刚亮,成都的光带着一点潮湿的清透。
叶疏晚翻了个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听见他在客厅里压着声音打电话,依旧是工作。
叶疏晚洗漱出来时,他已经把车钥匙、证件、药、氧气罐、能量棒、车载电源都摆在桌上,按顺序放得整整齐齐。
“这么严谨?”她靠在门框上,声音还有点哑。
程砺舟没抬头,给她戴墨镜:“318不是市区兜风。你别逞强,觉得不舒服就说。”
“知道啦,程大叔。”
程砺舟抬眼就瞪了她一下,有时候这人真的很气人。
“Moss呢?”他问。
“在门口等着呢。”叶疏晚回头一看,Moss早把牵引绳叼在嘴里,尾巴甩得飞快,一副“快走快走”的急切样。
程砺舟走过去把牵引绳接过来,低头拍拍它的脑袋:“今天别闹,路长。”
Moss“呜”了一声。
高架上车流不密,远处的雾气罩着楼群。
程砺舟开车很稳,方向盘握得不紧不松,右手偶尔搭一下挡把,动作干净利落。
叶疏晚坐在副驾,慢慢把安全带拉紧,才发现自己心里竟然有点不真实——他们真的在同一辆车里,往同一个方向走,不再是视频里的“晚安”,也不再是消息框里断断续续的“你忙完了吗”。
她偏头看他。
程砺舟戴上墨镜那一下,整个人的气场瞬间收得更冷。
鼻梁线条被镜片压得利落,侧脸在天光里清晰到不讲道理。
叶疏晚看了两秒,没出声,但心里很明确:他戴墨镜真的很好看。
程砺舟察觉她的视线,没转头,只问:“看什么?”
叶疏晚把目光挪回前方,嘴硬:“看路。”
他“嗤”了一声,懒得拆她心思。
成都到拉萨,两千二百公里。
就算不狂飙,也要五六天,甚至更久。
程砺舟一开始就把节奏讲清楚:“我们不赶路。高反不是勇敢能扛过去的,越逞强越容易出事。今天先跑短一点,到了康定就住,睡一晚看你状态。”
叶疏晚点头:“听你的。”
“路线我捋一遍,”他语速不快,“我们从成都出发,先到雅安,过天全,穿二郎山隧道到泸定,再上康定。后面折多山、新都桥、雅江、理塘、巴塘——到芒康就正式进藏了。再走左贡、邦达、八宿、然乌、波密、林芝(八一),最后工布江达到拉萨。”
他说得清楚,地名一个个落下去,像把这条路的骨架先搭好。
叶疏晚听着,心中有一种很具体的安心:这就是程砺舟,他从不冲动。
能把电话打给她,说“我们去旅游”,就说明他已经把后面的坑都填平。
车过雅安时,天光更亮,路边开始出现连绵的绿。
叶疏晚把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山里潮湿的凉味。
Moss趴在后座,鼻尖顶着玻璃,一下一下嗅。
到二郎山隧道前,入口的灯光一排排往里延伸,程砺舟提前把车灯开了,减速,稳稳并入。
出隧道那一下,视野猛地开阔。
泸定段的风更硬,山势更陡,河谷的水声隔着车窗也能听见一点。
叶疏晚开口:“程砺舟。”
“嗯?”
“这趟旅行的风险,你评估过了吗?”
“我不打没把握的仗。你只要按预案走,别擅自加杠杆。”程砺舟不喜叶疏晚多思。
叶疏晚闻言握紧了手里的水瓶,没再追问。
车在盘山路上绕了很久,抵达康定时已近傍晚。
城里灯火亮起来,路边都是餐馆和民宿。
程砺舟把车停进酒店车位,先下车去牵Moss,再绕到副驾给她开门。
“头疼吗?”他问得很直接。
叶疏晚摇头:“还好。”
“有不舒服一定说。知道吗?”
“嗯嗯。”
晚饭他仍然选了清淡的,汤、面、热水——能让胃舒服,也能让睡眠更稳。
叶疏晚一边吃一边看他,发现他今天电话确实少了,但不是没事,而是他把所有事都压在了“路上再说”。
她忍不住叹气:“你还是很累。”
程砺舟抬眼:“你想我现在变轻松?”
“我想你别硬扛。”
他夹了一口菜,语气平静:“我没扛。我在做取舍。”
他不是突然学会照顾人,只是他愿意把她放进他的优先级里,甚至愿意为了她去“推迟一些事”。
夜里他们早早睡了。
窗外康定的风声很清晰,叶疏晚躺在床上,能听见程砺舟均匀的呼吸。
她靠近一点,手指轻轻碰到他的手背,他顺势把她的手握住,握得不紧,却没松开。
“明天去哪?”她小声问。
“新都桥。如果你状态好,就多走一点;不好就停。”
叶疏晚“嗯”了一声,心里很安定。
他们还有很长的路:折多山的垭口、新都桥的光、理塘的高、巴塘的风、芒康之后越来越薄的空气、然乌的湖、波密的林、林芝的雨……再到拉萨。
两千二百公里,不是一个浪漫的词,是一段要用身体、耐心和选择去完成的距离。
……
彼时的程砺舟西装衬衫被他丢进行李箱,取而代之的是更利落的冲锋衣、偏机车风的外套、耐磨的徒步靴……再戴上墨镜,简直跟大明星似的。
叶疏晚看得心绪荡漾。
理塘段海拔高,路边的牌子一块块立着,“海拔4014”“注意高反”。
叶疏晚没逞强,按照程砺舟的要求喝水、慢呼吸,甚至主动把氧气罐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程砺舟没有多话,但每隔一段就问一次:“头疼吗?胸闷吗?恶心吗?”
他们把车停在一个视野很开阔的地方。人不多,几辆车散落着,大家都下车走两步,拍几张照,喘一口气就回去。
Moss先冲了出去,绕着石堆和路标嗅了一圈,跑远了又立刻回头确认他们还在。
叶疏晚刚走两步,胸口就被薄空气轻轻拧了一下。
她没说不舒服,只是把呼吸放慢,抬手按住帽檐,风从指缝里钻进来,凉得清醒。
程砺舟看都没看她“逞没逞强”,只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一带,外套从臂弯里抖开,干脆利落地罩到她肩上,再把衣领往上拢紧,几乎把她整个人封进一层布里。
“……你是怕我被吹跑?”她想笑,又被风呛了一下。
程砺舟没接话,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瞬,来电显示“Mom”。
他接通。
唐繁茵问他:“回伦敦了吗?”
“没有。”
“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了?”唐繁茵很少过问他行程。
“给你外婆带点稻香村的糕点,老人家爱这一口。”
“我已经离开北京了。”
“那你去哪了?”
“西藏。”
唐繁茵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会想去西藏?……你一个人?”
在她印象里,这个儿子向来不爱折腾,不追风景,不讲浪漫。
“不是。”
“跟你之前跟我说的女孩去的?”
“是。”
“我可以跟她说两句话吗?”
程砺舟没接她那句“能不能说两句”,也没拒绝,只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递到叶疏晚面前。
“我妈。”他言简意赅。
叶疏晚一下就僵了,手指在屏幕边缘顿了半秒,才接过去,礼数周全:“……阿姨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女人带笑的嗓音,温温柔柔的。
“你好。”唐繁茵先笑了一下,“希望没有吓到你,也别觉得我唐突,我只是听他说你在旁边,想跟你打个招呼。”
叶疏晚握着手机,背脊挺得更直:“不会的,阿姨。”
“那就好。”唐繁茵的语气放松下来,“Galen以前提过你一次,不过他这个人,你懂的——讲重点,省略细节。名字倒没跟我说。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叶疏晚下意识侧目看了程砺舟一眼。
他站在风里,墨镜遮着眼神,神色不动;可叶疏晚很清楚,他把她推到这里,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我叫叶疏晚。您叫我Sylvia就好。”
电话那头又笑了一声。
“好,Sylvia。”唐繁茵把这个名字念得很慢,“路上冷不冷?高原反应厉害吗?他有没有照顾你?”
“有的,Galen很照顾我。”
唐繁茵对自己这个儿子太清楚了。
也就那张嘴不肯学会体面,别的倒没什么可挑。做事稳,心也硬,真要放进谁,就不会放在嘴上说,反而全落在行动里。
“那就好。”唐繁茵语气温和,“他要是哪句话惹你不痛快,你别憋着。他不记仇——”
程砺舟在旁边插了一句:“我记。”
唐繁茵没听见,继续把话说完:“……他就是嘴硬,听得进去。”
叶疏晚忍着笑,赶紧应:“好,阿姨。”
唐繁茵停了停,又叫她:“Sylvia。”
“我在。”
“谢谢你愿意跟他出来。他这个人,平时把自己塞进工作里,像给人生上了锁,没什么浪漫细胞,也不会说好听话,委屈你了。”
叶疏晚忙说:“阿姨,不会的。”
“那我就放心了。总之谢谢你愿意陪他走这一趟。”
程砺舟听得不耐烦,终于接过手机,语气平平:“妈,没什么事就挂了。”
唐繁茵在那头轻轻“啧”了一声:“你照顾好Sylvia,不要让人家女孩子受委屈了。”
“知道了。”
他要按断时,唐繁茵却又补了一句,专门对叶疏晚说:“Sylvia,路上辛苦了,你不舒服就休息。别跟他客气,他既然带你出来,就该把你照顾好。”
叶疏晚忙应:“好的,阿姨。”
电话断了。
叶疏晚还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刚从一场突如其来的考试里出来似的,心跳慢半拍才落回去。
她把手机递回去,笑了下。
“阿姨真温柔。”跟他一点也不像。
程砺舟接过手机,随手塞回口袋,没急着接话。
他站在她旁边,风把他外套的下摆掀起一点,墨镜后的目光看不见,只剩下那条利落的下颌线。
叶疏晚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嗯”一声就算,或者冷冷一句“她一向这样”。
可他笑了。
很浅,连声调都没变,却让人莫名觉得松弛。
他抬手,指腹落在她发顶。
叶疏晚的头发被高原的风吹得有点蓬,软软的,带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
程砺舟原本只是随手碰一下,却跟摸到了什么让人上瘾的触感,掌心没撤开,反而顺势揉了揉。
叶疏晚一僵,耳尖先红了:“你干嘛……”
“检查。”他淡声,手却还在她头顶摩挲,“看你有没有被我妈吓傻。”
“谁吓傻了。”她抬头瞪他,瞪到一半,又被他掌心压得没脾气。
程砺舟低低笑了声,手指又揉了两下。
“嗯,没傻。”他评价完,语气理所当然,“还挺能撑场面。”
叶疏晚的心口被这句“挺能”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得发胀。
她别过脸,假装去看远处的山势,声音却还是泄了点出来:“……你以前跟她提过我?”
程砺舟的手顿了顿,随即更自然地落回她发顶,准备说话,电话又进来。
是关昊,程砺舟接了起来,手自然而然牵着叶疏晚。
叶疏晚把头放在程砺舟肩膀上,听着他电话内容,她说不出什么感觉。
世事如尘,心事如网。
人一生奔忙,常把“非要如何”当作天经地义;可站在这儿,雪山不因为谁的项目而更高,草原不因为谁的绩效而更绿。
天地自有其尺度,人的执念反倒显得轻薄,似一把灰,风一吹就散。
终局不过归于泥土,计较与荣辱都成过眼的尘。
此刻这口气、这道光、这片辽阔,真切到让人不忍辜负。
而彼时的程砺舟呢?
他偏偏无心欣赏,偏偏要把两头都照看好。
一头是人间账目,一头是她。
害。
过了海子山,远远能看见姐妹湖的水在光里发亮。
叶疏晚忍不住拿手机拍了几张,拍完才发现程砺舟也在看,只是他看的不是湖,是她。
“你要拍照吗?”
“不拍。”
“无趣。”
叶疏晚把手机扣回腿上,故意叹气。
“你拍你的。我负责把车开好。”
“你负责开车,我负责拍照。听起来怎么像我在雇你?想不到程先生你也有今天啊。”
程砺舟“嗤”了一声:“你要是雇得起,我就不至于这么累。”
“什么意思?担心我养不起你吗?”
程砺舟没回,墨镜遮着眼神,嘴角却很浅地动了一下。
她确实养不起他。
但他可以把另一种东西交到她手里。
让她这一生都不必被推着往前跑——不必为明天惶惶、不必为选择焦虑、不必在每一个节点上反复计算得失。
让她不用忙着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不用把生活过成一张随时可能被抽走的合同。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做自己想做的事,看她想看的世界。
折多山的路开始往上抬,弯一个接一个。
山体的阴影压在路面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打在前方的护栏上,亮得刺眼。
到垭口前,路边的牌子立得特别直——“折多山垭口 海拔4298m”。
游客扎堆拍照,风把经幡吹得猎猎作响。
程砺舟把车慢慢停到一边:“下去走两步。”
“你不是不爱停?”叶疏晚挑眉。
“你不是爱拍?”他回得很干脆,“拍完再走。”
叶疏晚嘴角压不住。
他是真的在陪她旅行,不是把她塞进自己的行程缝里。
下车那一瞬,风直接打在脸上。
叶疏晚吸了一口气,胸口发紧,但不难受,只是空气薄得让人意识更清醒。
Moss一下车就像撒了闸,四条腿踩着风往前蹿,跑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它把自己当成前锋,见到路边的石堆都要凑过去闻一闻,尾巴竖得很高,兴奋得不行。
程砺舟没急着追,只站在不远处抬手打了个短促的哨音。
Moss原地顿了顿,立刻掉头往回跑,冲到他脚边还不忘用鼻尖顶一下他的裤腿。
Moss对程砺舟的指令反应快得离谱。
叶疏晚忍不住想,他以前那么忙,时间从哪儿挤出来的?可转念又觉得正常:程砺舟从来不允许自己在任何事上失控。
她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准那一人一狗,忍不住笑:“程先生,给你和你家狗儿子来一张?”
程砺舟侧过脸,墨镜把眼神挡住,只露出一点不耐烦的下颌线:“不拍。”
叶疏晚不依,手都没放下:“你不拍也行,你别动,让Moss站好就行。”
Moss听懂了“站好”两个字,竟然真的在程砺舟腿边坐下,抬头看他。
程砺舟低头看了它一秒,还是伸手在它头顶按了按,算是默许。
“看,”叶疏晚抓住机会按下快门,“你俩配合得挺默契。”
程砺舟不想计较她的小心思,爱拍就让她拍。
等她拍完,只用下巴朝车那边点了点:“拍完了就上车,风硬。”
车重新并回主路。
叶疏晚刚把安全带重新拉紧,手机就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屏幕,挑了下眉。
她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背景音很杂,像是在办公室茶水间。
“你人呢?”Aria开门见山,“我早上找你,你不会告诉我你在睡觉吧?”
叶疏晚下意识侧目,看了程砺舟一眼。
他没看她,墨镜下的轮廓冷硬。
她顿了半秒,说:“我不在上海。”
“不在上海?”Aria语调一下子拔高,“你请假了?”
“嗯呐。”
“我擦,Miles对你也太好了吧。我去送个文件,他对我那语气,跟审我似的,还冷嘲热讽的。”
Aria跟沈隽川的梁子是叶疏晚转岗去新加坡那会儿结下的。Aria去香港没一个月就谈了个男朋友,她男朋友是沈隽川熟人圈子里的人。
在没去香港轮岗之前,Aria对沈隽川印象还不错的。
只是没想到,沈隽川有一次回香港,撞见她和他那个朋友在一起,开始就怪怪的。
依旧是一副笑面虎的模样,但话里话外总透着点轻慢,总感觉在不动声色地挑她的错。
Aria觉得他有病。
在新加坡的时候,Aria就跟叶疏晚吐槽了。
叶疏晚不知道怎么安慰,沈隽川批她长假,这其中可能有看在程砺舟的面子上。
“他对你阴阳怪气,你就当他在做压力测试。别把自己代入。”
“我代入个屁。”Aria还在火上,“他那副笑脸,跟刀背似的,刮得人疼。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叶疏晚“嗯嗯”了一声,很敷衍。
Aria喘了口气,想起重点:“不对——你到底在哪?你刚刚说不在上海。”
叶疏晚看着前方路牌,嘴角动了一下:“去西藏的路上。”
电话那头直接爆了句脏话。
“你不讲道义!”Aria骂完又问,“谁带你去的?别告诉我是你自己开过去。”
“……没,程某人也在。”
“……在你旁边?”
“嗯。”
Aria吓了一大跳。
尽管程砺舟早就离职了,Aria提起他时还是下意识收着点。
可能这就是上位者的压迫感,不需要在场,名字就够人端正姿态。
“……昂?那我不多嘴了。替我跟程总他老人家打个招呼——祝你们旅途愉快,我挂了。”
电话一断,车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
程砺舟这才偏了下头,墨镜没摘,声音却淡得发冷:“我老人家?”
叶疏晚一顿,随即把手机往包里一塞,装傻:“她乱说的。”
“乱说?”他轻嗤一声,语气不咸不淡,“你也没纠正。”
“我纠正了啊——我说你在旁边。”
程砺舟没接这茬,把方向盘轻轻回正,把那点不爽压下去:“下次你朋友再嘴欠,你就告诉她,我耳朵不背。”
叶疏晚被他这句逗得想笑,又怕他更冷,硬是把笑憋回去:“程先生这么计较?”
“我不计较。我记仇。”
叶疏晚“啧”了一下,侧过脸看窗外经幡一闪一闪,还是没忍住嘟囔:“你就这点气量。”
程砺舟没看她。
她偏头瞄他一眼:“你刚刚是不是在偷听?”
程砺舟语气平平:“你开免提了吗?”
“没有。”
“那我听什么?”他停了两秒,又冷冷补上一句,“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每天都跟共享大脑一样。”
在他印象里,她们两个从苏黎世到上海,到轮岗一南一北,新加坡、香港,任何节点都不影响她们两个输出。
他不大想得通,女孩子话题怎么那么多,什么都能聊,他跟叶疏晚除了工作还有身体深入交流,很少有语言上的深入。
叶疏晚:“……”
车又往前滑了一段,叶疏晚把手机屏幕按灭,又开口:“你认识蒋楼吗?”
程砺舟没看她,只挑了下眉。
“Aria那个男朋友?”
叶疏晚一顿:“……嗯,是。”
程砺舟“哦”了一声,尾音很轻,脑子里把名字过了一遍。
几秒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可以暗示她分了。”
“?”
“家族企业出来的公子哥,日后大概率走联姻路线。恋爱是阶段性现金流,婚姻是资产重组。别拿时间去做无效尽调。越耗越亏。”
叶疏晚被他这几句说得有点哑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联姻?”
程砺舟终于看了她一眼,墨镜下的目光看不清,但下颌线冷得很直。
“我不知道‘一定’。我只是按最保守的情形估值。”
“那Aria要是喜欢呢?”
“喜欢也要止损。她现在投入的,是可替代成本。继续追加的,是沉没成本。”
叶疏晚听得发笑,又被他这冷静劲儿压住一点:“你怎么说得像她在买股票。”
“感情本来就有杠杆。”程砺舟说。
“那我们也是吗?”
过了一个弯,他才开口:“你想听哪个版本?”
“还有版本?”
“有。”程砺舟目不斜视,“投行版本:感情有杠杆,杠杆越高,波动越大。控制风险,别满仓。”
叶疏晚被他气笑了:“那现实版本呢?”
程砺舟停了两秒,准备回答,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得刺眼。
他扫了一眼来电,眉骨微微压下去,几乎是一瞬间,整个人又回到了工作状态。
他按下蓝牙接通,声音低、短、干净:“说重点。”
叶疏晚看着他侧脸,有点说不出的心口发紧。
车还在往前开,风景在变,路在变,可他那套系统,从来没真的离开过。
……
车窗外的光线慢慢变薄,山势却越来越开阔,路牌一块块掠过——巴塘。
最后一站。
再往前过金沙江,地界就换了。
程砺舟把车靠边停下,给Moss倒水,又去后备箱拿了件外套,动作一贯利落。
叶疏晚下车时,风从河谷里钻上来,带着一点刀口似的凉。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皱了下眉,手掌下意识按住小腹。
叶疏晚心里骂了句:真是准。
她旅行必来“大姨妈”的定律,跟年终审计一样,从不缺席。
程砺舟回头看她一眼,没问“怎么了”,只问:“不舒服?”
叶疏晚犹豫了半秒,嘴上还想逞强:“没——”
下一秒,小腹又抽了一下,她脸色一点没藏住。
她把话吞回去,低声:“……那个来了。”
“很疼吗?”他问。
“有点。但没那么夸张。”
程砺舟“嗯”了一声,“上车。先去巴塘。”
车往巴塘方向滑。
叶疏晚捂着小腹,疼得不太想说话,又忍不住去看他。
她忽然问:“Galen,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程砺舟连眼皮都没抬:“你现在才发现?”
叶疏晚:“……”
下一秒,他又补一句:“麻烦也得带着。你别胡思乱想。”
叶疏晚的鼻尖有点酸,硬是把那点情绪压下去,转头看窗外:“我哪胡思乱想了。”
程砺舟淡淡道:“你脸上写着。”
车进巴塘时已经是傍晚,街灯刚亮,风把招牌吹得咯吱响。
程砺舟把车停好,拎着她的包下车,走两步又回来,直接把她整个人连同外套一起裹住。
“走慢点。”他说。
叶疏晚抬眼:“你当我玻璃?”
“你现在比玻璃贵。”程砺舟面不改色,“碎了不好赔。”
“程砺舟,你真会说话。”
“不许贫嘴。”
进房间后,叶疏晚进了卫生间。
而他先去烧水,接着把刚买的暖贴、热水袋、止痛药一股脑摆在桌上,摆得比他那堆证件还齐整。
叶疏晚低头看着弄脏的裤子,心里一阵烦躁:在路上最怕这种,麻烦、尴尬,还没处处理。
她几乎没犹豫,直接卷起来丢进垃圾桶。
再出来,程砺舟掀开被子让她躺着。
叶疏晚疼得蜷了一下。
程砺舟看见了,眉骨压低,伸手把热水袋塞到她腹部。
“药吃吗?”他问。
“你不是不喜欢我吃止痛药?”她小声。
“我不喜欢你乱吃。”程砺舟把水递过去,“现在按需。别逞强。”
叶疏晚接过水,喝了一口,声音闷在杯沿:“那我们明天就进藏了?”
“看你状态。”程砺舟坐到床边,低头给Moss拆零食,“过江不急这一晚。你不舒服就不走。”
“我每次出门都这样,像诅咒。”
程砺舟抬眼:“不是诅咒,是你身体对‘不确定性’的风险对冲机制。”
“这话怎么那么熟?”
“笨蛋。”
叶疏晚被他这句弄得心口一软,嘴上还是不饶:“你那么聪明,要不然把我的姨妈劝回去?”
程砺舟捏了下她的脸:“再说一遍?”
叶疏晚瞬间乖了:“……我错了。”
程砺舟松手,语气恢复到那种冷静的平:“别乱开玩笑。你现在的任务是——睡觉。”
叶疏晚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你会不会嫌我拖累你?”
“我嫌弃你,你还能在这躺着?”
“那你会不会把我丢在巴塘,自己进藏?”
莫名其妙的,叶疏晚想起之前他要把她丢在高原徒步的话语,此刻她脑子里开始演他冷着脸走人的全套剧情。
程砺舟看她一眼,仿佛看一个不太聪明的风险评估。
“你是不是傻?”
叶疏晚不服:“你才傻。”
程砺舟把手机丢到一边,俯身把她往怀里一带,声音贴在她耳侧,低低的:“我丢你干什么?丢了我找谁吵架。”
叶疏晚怔住,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惶恐散了大半。
叶疏晚抱他,没说话,眼眶却热了一下。
程砺舟拍了拍她后背,哄小孩一样:“睡吧。”
她含糊“嗯”了一声,快睡着的时候又冒出一句:“我是不是很烦。”
“是,很烦。”程砺舟答得干脆,“但我能忍。”
“你就嘴硬。”
程砺舟没反驳,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肩膀盖住。
她睡着后,房间安静下来。Moss趴在床边,耳朵竖着,偶尔抬头看一眼程砺舟。
程砺舟看它,“你姐姐,就是个笨蛋对不对?”
Moss当然不同意。
它先是“呜”了一声,像在抗议,又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眼睛湿漉漉地盯着程砺舟,尾巴轻轻一扫,那姿态分明写着:不准骂。
程砺舟看了它两秒,嗤笑一声,抬手在它脑袋上拍了拍。
“你还挺护她。”
也不知道叶疏晚给它灌的什么迷魂汤,老护她,都忘了谁养它那么大。
Moss立刻更来劲,鼻尖往床边一拱,哼哼唧唧的,还不忘回头瞄一眼叶疏晚,确认她睡得安稳。
程砺舟伸出食指,竖在唇前,低声:“嘘。”
Moss的叫声卡在喉咙里,憋得眼睛更圆了。
“人睡着了。你要是把她吵醒,今晚你就别上床边。”
Moss瞬间安静,尾巴却不服气地甩了两下。
程砺舟把外套披上,顺手把房卡、手机、车钥匙一齐收进兜里,又弯腰把牵引绳捡起来。
“走。”他轻轻一拽,“出去吃饭。”
Moss耳朵一竖,立刻站起来。
程砺舟开门前回头看了眼床上那团被子——叶疏晚蜷着,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侧,呼吸平稳。
他停了半秒,把床头灯调到最暗,才带着Moss出去。
……
程砺舟没多坐,点了两样清淡的,又让老板把米线打包。
回到房间时,叶疏晚还没完全醒,整个人蜷在被子里,眉心皱着。
程砺舟把打包盒放桌上,先去洗手,再把热水倒好,才坐到床边,轻轻叫她:“起来,吃两口。”
叶疏晚睁开眼,声音哑:“不饿。”
“你不饿,你胃也得工作。”他把盖子掀开,热气一冒,米线的香就钻出来,“就两口。”
“……我真没胃口。”
程砺舟不跟她讲道理,把小碗端过来,筷子挑起一点,放在她唇边。
“张嘴。”
叶疏晚僵了半秒,耳根莫名热起来:“你干嘛啊……”
“喂你。”
叶疏晚被他这套说辞气笑,还是张嘴含了那一口。汤是热的,味道很淡,但进到胃里确实舒服一点。
程砺舟盯着她吃完第二口,才把筷子往前递:“再来。”
叶疏晚小声嘟囔:“你像在喂小孩。”
“你现在不就是。”他面不改色,“别动。慢点。”
米线最后剩了小半碗,叶疏晚实在吃不下了,摇摇头:“真不行了。”
程砺舟也没逼,拿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
“行。”他把碗放回桌上,“你继续休息吧”
叶疏晚翻身想缩回被窝,结果小腹又抽了一下,她闷哼一声,手本能按住。
程砺舟没说话,把热水袋重新贴稳,顺手把被子掖严一点。
然后他拿起电脑和手机,坐到窗边的小桌前。
房间里只剩键盘的敲击声、消息提示偶尔轻响,还有外头风从河谷吹来的低吟。Moss趴在床边,眼睛半眯,却一直把耳朵立着。
叶疏晚在半梦半醒里听见他压着声音开会——“我需要结论”“别给我情绪”。
他的语气冷得一贯,但每隔一会儿就会停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灯被他关掉,房间彻底暗下去。
床沿微微一沉,熟悉的气息靠近。
程砺舟掀开被子躺下,没抱她,只把手探进被子里,落在她小腹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渗进去。
他开始按,像压一块潮湿的云,缓慢、有节奏地揉开。
叶疏晚被他一碰,整个人一激灵,下意识往后躲。
程砺舟动作停住,声音在黑暗里低得发哑:“躲什么?”
叶疏晚憋着,“……痒。”
程砺舟静了两秒,随即,他手掌又贴回去,按得更稳,指腹沿着她紧绷的那一圈慢慢推开。
“忍着。”他说。
叶疏晚咬唇:“真的痒。”
“那就当训练。”程砺舟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刚才不是还说自己不娇气?”
叶疏晚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想再躲,又被他另一只手扣住腰,轻轻一压,把她固定在怀里。
“别乱动。”他低声,“我按一会儿,你就会好一点。”
叶疏晚不吭声了,只能把脸埋进枕头,呼吸被他的手掌带着一下一下慢下来。
那点痒意还在,可更明显的是疼被温热一点点覆住。
“先在巴塘落脚,等你舒服点再过江。”
“你又得把行程往后推。”
“推就推,不差这两天。”
他们在巴塘多停了两天。
巴塘只是他们进藏前最后的缓冲站。
两天的停留把他们从赶路的惯性里抽出来,让人重新意识到:路不是只由公里数构成的,路也由身体、由耐心、由彼此的选择构成。
接下来的一千三百公里,是从巴塘过江,地界一换,风的质地也换了。
海拔缓慢攀升,身体被迫学会一种新的节奏:慢一点、稳一点、别逞强。
她的疼渐渐退下去,却留下更细碎的乏与软。
车窗外的颜色一层层变:起初还是川西的绿,后来绿变成稀薄的草甸,草甸又被更高处的灰与白压住。
山体如同沉默的巨人,雪线在更远处,云在头顶拖着长长的影,阳光从云缝里倾下来,亮得近乎不讲道理。
偶尔有牦牛群散在坡上,风一吹,经幡猎猎作响,整条路被铺进一幅泼墨里——天是纸,云是幕,山是骨,河谷是留白,人和车只是一笔不肯停的线。
Moss在后座最先适应这片辽阔。
每次停靠休息,它总第一个冲出去,又不跑远,回头确认他们还在,再绕着车转一圈。
它对“离开”和“回到”的敏感,像天生知道这趟路长,长到任何一次走散都可能成为事故。
路越走越高,光越晒越狠。
叶疏晚戴着墨镜,还是觉得眼睛被刺得发涩。
她皮肤有一点点晒红,嘴唇也容易干裂,水喝得比平时多,呼吸却仍旧会在某些瞬间被空气拧一下。
程砺舟看得出来,也不揭穿。
他只是在每次停车时把氧气罐放得更近,把热水递到她手里,外套披上去的时候手法干净利落。
这一路,程砺舟稳稳地带着叶疏晚翻过天路十八弯。
到了拉萨,他们住进了一家带供氧的酒店。
对叶疏晚来说,“拉萨”这个地名最初并不来自地图,而是来自那首《坐火车去拉萨》的歌。
房间在四楼,推开天台的玻璃门,风一吹,视野就被整个城市托起来。
远处的布达拉宫安静地伏在山脊上,白墙红宫,在晨昏之间换着颜色。
清晨是冷白,午后泛金,傍晚被日影一层层收拢。
叶疏晚站在栏杆边,看了很久。
程砺舟端着一杯热气尚存的酥油茶过来,颜色比她想象中要浅,油脂在杯口浮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递给她,“明天怎么走?”
叶疏晚接过来,先闻了一下,味道有点陌生,又不讨厌。
她靠在栏杆边,目光还落在远处的宫墙上。
“去八廓街吧。”她说,“慢慢走,不赶时间。我想看看转经的人,也想拍点照片。”
她停了停,想起什么,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点。
“我还想拍传统藏装。”
“你要不要一起?”
程砺舟几乎没犹豫:“不拍。”
叶疏晚“啧”了一声,没死心:“你忍心就让我跟Moss拍吗?”
程砺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趴在门口、正努力把自己团成一团阳光的Moss。
“不拍。”
“……”叶疏晚终于有点不高兴了,酥油茶在手里转了半圈,“为什么?”
她刷微博时,无意间看到有人发了一组传统藏服的情侣写真。
镜头里是八廓街的光、经幡的颜色和街巷的烟火气,两个人站在一起,衣摆被风轻轻吹起,好看得有点不讲道理。
她也想跟程砺舟一起拍。
风从天台掠过,带着一点高原特有的干冷。
程砺舟没立刻回答,他站到她旁边,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远处顺时针移动的人群上——一圈一圈,步子不快,却从不乱。
“你拍,是你在记住。”他淡声说,“我不用。”
叶疏晚一愣。
他侧过脸,墨镜已经摘了,眼神比平时更安静。
“我陪你走就行。我没有跟人合照的习惯。”
他停了停,补得更直白一点:“还有拍那种照片……很傻。”
叶疏晚气笑了:“你才傻。别的情侣都拍得很高级,很好看。”
“别人拍,你就得跟风?”
叶疏晚不想跟程砺舟吵起来,盯着他两秒,换了个角度:“你之前来过拉萨吗?”
程砺舟看着她,没躲,回答得干脆:“没有。”
叶疏晚立刻接上:“那就更应该拍了。”
程砺舟眉梢微挑,觉得她的逻辑很会强行闭环:“为什么?”
“因为第一次啊。”叶疏晚把杯子放到一边,凑近一点,压着声音,“第一次来拉萨,不拍照,你以后怎么跟我证明你来过?”
叶疏晚趁他没接话,继续加码:“而且我跟你说……藏服很适合你。”
“你穿冲锋衣像在开会,穿藏服……”她上下打量他一眼,笑得有点坏,“肯定像肯下凡来体验人间的。”
“胡说八道。”
“拍一张,就一张。你不喜欢游客照,我们拍高级一点的。你站那儿别动,我跟Moss负责出片。”她撒娇。
Moss仿佛听懂了“拍”,立刻站起来,叼起牵引绳,小跑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们,眼神写着:出门吗?我准备好了。
叶疏晚指了指它:“你看,你儿子都同意了。”
程砺舟低头看Moss一眼,被它的积极态度气到,语气更冷:“它同意有什么用?”
“它同意就代表我们这个家庭通过表决了。”叶疏晚一本正经,“现在就差你签字。”
她说完又停了停,语气放软一点:“Galen,等我们离开西藏,你又要回伦敦了。”
“留几张照片吧——至少让我以后想你的时候,有东西能拿来睹物思人。”
程砺舟最后他把那口没喝完的酥油茶拿起来,淡淡丢下一句:“明天去八廓街。你想拍就拍。”
叶疏晚眼睛一亮:“那你——”
“我舍命陪君子。”他截断她的得寸进尺,“就一张。”
叶疏晚笑得压不住:“行。陪就算你入股。”
程砺舟看着她,忽然伸手,指腹在她额前乱发上压了一下。
“叶疏晚。别太嘚瑟。”
她仰头看他,眼里全是光:“我哪有。”
他没再说话,只转身去拿房卡和车钥匙。
Moss立刻跟上,尾巴甩得飞快。
夜里,供氧机低低地运转着。
叶疏晚侧躺着,脸朝着程砺舟的方向。她本来已经快睡着了,却在某个瞬间,清醒得很突然。
也许是供氧让呼吸变得过分清晰,也许是身边那个人的存在感太强。
她轻轻动了一下。
程砺舟没睡。
她能感觉到。
他呼吸很稳,却不是睡着时的那种松散节奏。
叶疏晚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低声开口:“你是不是也没睡?”
程砺舟“嗯”了一声,很轻。
“高原不适应?”她问。
“不是。”他停了两秒,语气平直,“你动来动去。”
她被他说得有点心虚,又有点不服气:“我哪有。”
叶疏晚突然想问问程砺舟来西藏的感受:“ Galen,你感觉西藏怎么样?”
“挺好的。”
“哪里好?”
“适合看山、看天、看人……不过……”他故意留悬念。
“不过什么?”
“就是不适合晚上起心思。人搂着,事不能做,这点倒是挺折磨人。”
“……你讲什么乱七八糟的。”
程砺舟笑了一下,侧过身,面对着她。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里那点热。
供氧机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有点多余。
“程砺舟。”她低声叫他。
“嗯。”
“我们这样……算不算很危险?”
他看着她,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现在才问?”
“……高原上不能剧烈运动呢。”
“所以你别撩拨我,你要是撩我,我就当是野外生存演练,把你扔出去。”
“……”倒打一耙。
他那样一说,叶疏晚反而更不想放过。
来西藏之后,他们什么都没再做过。
她没再废话,直接伸手往他腰下探。
下一秒,手腕被扣住。
程砺舟动作快得很,几乎是条件反射,把她的手按回两人中间:“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我很清醒。”叶疏晚一点不怂,“我想了一下,是可以的。”
“想什么?”他气得笑了一下,“想怎么把自己作晕?”
“有供氧机在转。”
程砺舟这回是真被她气笑了,笑完又立刻收住,低声骂了一句:“你把供氧机当外挂呢?”
“那你刚刚还说什么‘人搂着事不能做’。”她顶回去,“你不也是想?”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供氧机“嗡——”地响着,存在感强得要命。
程砺舟盯着她看了两秒,眼神明显沉了,却还是没松手。
“我是想。”他说得很直,“但我不想死在这儿。”
“哪有那么夸张。”
“有。高原、夜里、你身体刚缓过来——哪一样我都不碰。”
“你就不能轻一点?”
“轻不轻不是我说了算。”程砺舟低声,“我现在要是松手,就不是‘轻一点’的问题了。”
他说完,把她的手重新扣回被子里,顺手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拉。
贴得很近。
近到她能清楚感觉到他是真的忍着。
“睡觉。”他说,“别再点火。”
叶疏晚在他怀里不甘心地动了一下,小声骂:“你这人真扫兴。”
“嗯。”程砺舟一点不否认,“我一向这样。”
……
隔日天亮得很早。
酒店的供氧还在低声运转,叶疏晚却先醒了,喉咙里那点干涩被夜里慢慢抚平,呼吸也比昨晚更顺。
程砺舟起得更早,穿衣、收拾、确认路线。
他把她的围巾递过来,又把Moss的牵引绳扣好。
他们下到八廓街时,人群已经开始顺时针流动。
转经筒的铜色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指尖一触就带走一点凉;经幡在屋檐与电线之间铺成彩色的河流,风一吹,整条街都跟有了呼吸。
八廓街不是一条“街”,是一个缓慢运转的世界。
朝圣的人们把步子走得很轻,却极笃定;有的人手里捻着念珠,有的人额头贴着地,一次一次叩下去,尘土落在衣摆上,也落在眉眼间。
黑红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
叶疏晚走在其中,想起自己最初听《坐火车去拉萨》的时候,只觉得那是一个遥远的地名。
现在地名在脚下,信仰在身旁,风掠过她的睫毛,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里那句轻轻的:原来真的到了。
程砺舟走在她左侧,离她半步的距离。
他不看热闹,也不评判,只偶尔伸手把她往里侧带一带,避开冲过来的游客和卖手串的小贩。
Moss兴奋得不行。
叶疏晚被它逗笑:“你看它,多会融入。”
程砺舟淡淡道:“它是社交型。”
“那你是什么型?”她回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坏心思。
程砺舟不接招,只把墨镜往上推了推:“我负责你们两个别走丢。”
她嘴角压不住,心里却更软。
写真馆在八廓街旁边的小巷里,门口挂着藏饰和披肩,风吹得铃铛叮叮当当。
叶疏晚挑衣服挑得很认真,却没去碰那些浓烈的红。
她最后选了一套浅色系的改良藏装:白得干净的上衣,领口是细细的黑边和盘扣,腰间用蓝灰色的围裹一圈一圈叠起来,布料像旧牛仔那样有一点磨痕的质地,反倒显得松弛。
编发被盘进几缕细辫,辫尾坠着小珠子,走动时轻轻撞在耳侧,叮的一声,很轻。
镜子里的人一下变了,不是投行里那种把自己拧得很直的精致,而是更温柔、更有呼吸感的漂亮。
程砺舟本来坐在一边等,手里拎着水,目光淡淡的。
直到店主把一套蓝白拼色的藏装递给他:“先生,这套更衬你,颜色干净,肩线也正。我们这边拍出来很出片。”
叶疏晚没说话,只从镜子里看他,眼神里写着两个字:上。
程砺舟抬眼,瞥她一瞬——明显觉得她又在得寸进尺。
可他还是站起身,接过衣服进了试衣间。
几分钟后门帘一掀,他走出来。
蓝色落在他身上像被压住了光,白色斜襟把他原本的利落线条衬得更干净。
珠串搭在胸前,坠着一点温润的亮,和他平时那套冷硬的系统完全不同,却又奇异地合适。
叶疏晚怔了半秒,随即弯起眼:“……你这样挺像当地人。比你穿冲锋衣的时候好看。”
“拍完就换回去。”他说。
“嗯嗯。”她答得敷衍,眼睛却亮得不行。
他们从写真馆出来时,八廓街的风正好。
小巷里有卖甜茶的小摊,铁皮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杯口一层薄薄的奶沫。
墙根下晒着一排青稞饼,路过的人顺手掰一块,嚼得很慢。
经幡从屋檐牵到电线杆,颜色被高原的光洗得干净。
摄影师把镜头抬起来,先不急着摆姿势,只说:“你们先走,像平时散步一样。”
叶疏晚听话,往前走了两步,裙摆的蓝灰围裹在膝侧轻轻晃。
程砺舟跟在她旁边,半步的距离。
他穿蓝白拼色的藏装,衣料把他平时那股冷硬收了收,珠串压在胸前,反倒显出一点不合时宜的温和。
摄影师满意:“对,就这样。男生别看镜头,看她。”
程砺舟的眼神本来就不爱配合,他习惯把情绪锁起来。可他真的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叶疏晚抓住这一下,笑得更明亮:“你看吧,你根本不是不适合拍照,你是不愿意。”
程砺舟淡淡:“别废话,走你的。”
“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她偏头逗他。
他说,“履约。”
“履约就履约,别说得像签了对赌。”她嘟囔着,却还是把步子放慢,让自己和他并在一条光里。
Moss早就兴奋得不行,藏装当然没它的份,它就围着他们转。
摄影师喊它:“坐。”
Moss听懂了,啪一下坐得端正,还把头仰得很高。
叶疏晚笑到不行:“它也想出片。”
程砺舟低头看了它一眼,语气冷冷的:“它是想要零食。”
摄影师被逗笑,咔嚓连拍了好几张。镜头里是一对穿着清爽藏装的男女,旁边一只边牧坐得如同小王子,高原的光从他们肩线落下去,干净得不讲道理。
拍完第一组,摄影师又领他们往街口走。
八廓街更热闹,人流像一条缓慢的河,顺时针地流。
转经筒被一只只手掌轻轻推过,铜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亮;念珠在指间滑动,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有人匍匐叩拜,额头贴着地,动作一遍遍重复,尘土落在衣摆上,落在眉眼间,也落在这座城的呼吸里。
叶疏晚站在旁边看了几秒,忽然把声音压低了点:“这里的人……真虔诚。”
程砺舟“嗯”了一声:“他们把重要的事,放在最前面。”
她没接,伸手去转了一下转经筒,指尖被金属的凉意轻轻咬了一口。
她看着转经筒转起来,心里那点浮躁被按平了些。
摄影师在一旁说:“这里不适合太夸张的动作,你们就站着,笑一下就行。”
叶疏晚点头,却故意又问:“你会笑吗?”
程砺舟偏头:“你想让我笑给谁看?”
“给镜头看。给我看也行。”
程砺舟看着她,没笑得很明显,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很浅。
叶疏晚像中了大奖,立刻朝摄影师比了个“拍”的手势:“快!他笑了!”
程砺舟皱眉:“叶疏晚。”
她不怕,反而更得寸进尺,把手指勾住他的袖口:“站近点。你答应了,就别反悔。”
摄影师喊:“再近一点。对,肩靠肩。”
程砺舟低头看她的手,没甩开,只是用另一只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叶疏晚撞进他肩侧那一下,心口软了。她抬眼看他,光在他眼底落了一层薄薄的亮。
“这样挺好。”她小声说。
摄影师换了个场景,带他们到一处卷帘门前。
门是旧的,漆面被晒出斑驳的纹理,门口摆着一条长凳。
旁边坐着一位藏族阿姨,披着彩条围裙,手里捻着念珠,见他们穿着藏装过来,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露出一口很白的牙。
摄影师赶紧用藏语和她说了两句,阿姨摆摆手,示意可以。
叶疏晚一下子有点紧张,坐下时把裙摆小心地理平,手放在膝上,像乖乖坐好的学生。
程砺舟站在她身后,本来按计划是“男生站、女生坐”,摄影师刚想喊他靠近一点,叶疏晚就抬头对程砺舟说:“你坐一下嘛,别像保镖。”
程砺舟冷淡:“我不坐。”
阿姨在旁边听不懂他们的话,却看懂了这种“女孩撒娇、男孩嘴硬”的拉扯,笑得更开心。
叶疏晚更不服气,直接伸手去拽他的袖口:“你坐。就一下。”
程砺舟被她拽得往前半步,眉骨压得很低:“你别——”
话没说完,摄影师已经咔嚓咔嚓抓拍了两张:女孩坐在长凳上笑得明媚,男生站在她身后半步,旁边的阿姨偏头看着他们,眼里全是善意的打趣。
叶疏晚看到摄影师竖起大拇指,顿时得意:“你看,你不配合也能出片。”
程砺舟被她得意的表情一晃。
她坐在长凳上,背脊挺得很直,裙摆铺开一圈,手还乖乖放在膝上,可眼睛里那点狡黠和骄傲又藏不住,仿若在说:看吧,我赢了。
他原本该皱眉、该冷声让她别闹、该把这场“拍照”当成一项已经完成的任务。
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风从八廓街拐角钻进来,掀起她辫尾的小珠子,也掀起他胸前那串珠子的细响。
高原的光很硬,把所有东西照得过于清楚——包括他眼底那点温柔。
叶疏晚还在得意,仰头看他:“是不是?你还说拍照傻。”
程砺舟垂眼:“你最傻。”
“你——”她刚想反击,程砺舟却俯下身,手掌落在她身侧的凳背上。
叶疏晚怔住,呼吸一停。
他低头靠近时,在做一件与他一贯的“系统”相违的事,但他还是做了。
他的唇贴上她的唇角,短促。
叶疏晚眼睫猛地颤了颤,整个人僵在那儿,脸颊的热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咔嚓——”
摄影师几乎是本能地按下快门,连连拍了几张,生怕错过。
程砺舟没有立刻退开。
他贴着她的呼吸停了半秒,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谢谢你。”
叶疏晚还没从那一下里回过神来,眼睛睁得很圆:“谢、谢谢我什么……”
程砺舟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谢谢你把我拉进来。拉进你这点热闹里。”
叶疏晚的心口一下软得发胀,嘴上还想逞强,声音却已经发飘:“……你这样很犯规。”
程砺舟没反驳,只伸手,指腹在她唇角上。
摄影师在一旁激动得压低嗓子:“太好了太好了!你们别动——保持!保持这个感觉!”
叶疏晚这才反应过来还在镜头里,耳尖红得要滴血,抬手就去推他:“你离我远点!”
程砺舟被她推了一下,没退,反而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回自己掌心里,稳得不讲道理。
“拍完。再闹。”
叶疏晚:“……”
她气得想咬他一口,又被他那句“拍完再闹”弄得更心跳乱。
快门声继续响着。
高原的光从旧卷帘门的斑驳纹理上滑下来,落在女孩的笑意里,也落在男人微微俯身的影子里。
旁边的阿姨偏头看着他们,眼里全是善意的打趣与祝福。
……
大昭寺。
叶疏晚坐在台阶上,抱着杯甜茶,眯着眼看人流。
信众叩拜、转经、起身,动作朴素却庄严;风穿过经幡的缝隙,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安宁。
程砺舟坐在她旁边,没靠太近,也没离太远。
他手里也拿了杯甜茶,喝得很少。
或许若不是叶疏晚喜欢,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这种甜得发腻的东西。
叶疏晚偏头看他:“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程砺舟目光掠过人群,又落回她脸上,停了两秒。
“很好。”他说,“适合你。”
她心里一跳,故意装作没听懂:“哪里适合我?”
“你喜欢把世界记住。这里很值得你记。”
叶疏晚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忽然就不想再逗他了。
她把肩膀轻轻靠过去。
Moss趴在他们脚边,晒得眼睛半眯,尾巴偶尔一扫。
风吹过八廓街,经幡猎猎作响。
明媚的天空像一张干净到发亮的幕布,所有虔诚与美好都在其下缓慢流动。
而他们坐在大昭寺门前,晒着太阳,什么都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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