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桃木剑

赖敬之是在夜里到的。

他没有走正门，瘦猴从侧巷把他领进来时，他身上还带着一股线香的气味，像是刚从某处供台前起身，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赶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褂，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布包的形状不规则，底部比顶部更重，像是装着几件金属或木质的长形物件。

工地里没有开灯，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在水泥地面上投下几圈冷白色的光斑，光线分布不均匀，在墙角和柱基之间拉出斜长的暗影。

瘦猴已经把工人宿舍的灯也关了，整片施工区域只有靠近北侧围墙的地方还亮着一盏灯。

灯罩上积了灰，光从灰层后面透出来，比平时暗了几分。

赖敬之在工地中央那块已经浇筑完的地基边缘蹲下来，打开布包，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三根短香、一只陶碗、一小把米、一根桃木剑。

桃木剑比常见的长一些，通体素面，没有刻符纹，剑身打磨得光滑，在应急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层深褐色的哑光，剑尖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先把香插在陶碗前方，点燃，三缕青烟同时升起，在无风的夜间持续上升。

然后他站起来，端着陶碗沿工地的边界走了一圈，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地时都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碗中的水随着他的走动轻微晃动，但没有洒出来。

陈峰站在那盏灯旁边。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赖敬之移动的方向，看着他在工地边界绕完一圈，回到中央的位置蹲下，把陶碗放在香的前方。过了片刻，赖敬之拿起桃木剑，没有挥动，只是平放在膝头，像是让它在等。

第一炷香燃到一半时，工地北侧围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更像是两个人同时落地，节奏统一，间距一致，沿着墙根移动到围挡缺口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从缺口处走了进来。还是那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男性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深色短褂，布料在应急灯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干燥的灰调。

女性跟在后面，穿着浅灰色外套，步伐与前一个同步，步伐的距离和节拍与上一次完全一致，像是按照预先设定好的轨迹在移动。

他们沿着同一条路线穿过建材堆放区，走过钢筋堆，在地基边缘停了下来，面朝赖敬之所在的方向，没有再前进，像是正在等待某个指令或目标信号。

男性的目光朝向赖敬之，女性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方向不同，但站立姿态的朝向是一致的。

赖敬之没有站起来，他仍然蹲在香炉和陶碗旁边，左手按在膝头，右手握着桃木剑的剑柄，剑身斜靠在肩侧，剑尖朝上。

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化，但左手在那两个人停下的瞬间微微用力，指节在衣料上压出了一道浅褶。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你们遇到的是已经离体的人，不是活人。对方道行很深。他借的不是气，是形。”

陈峰没有接话，目光越过赖敬之的肩侧，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那两个人这时候开始移动了，步伐比刚才略快，一前一后朝赖敬之的方向走来，间距没有改变，每一步都踩在一致的时间间隔上，像被同一根刻度尺校准过。

瘦猴从侧面的暗影中向前迈了半步，手里握着短刀，刚准备靠近，陈峰抬手止住了他。

赖敬之在那两个人接近到五步左右时站了起来，提起膝上的桃木剑，剑身横在胸前，左手捏住剑指，抵住剑脊的尾端。

他迈出一步，迎向那两个人的方向。

男性的身形先到了，双手前伸，朝赖敬之的肩颈方向按来。

赖敬之没有后退，侧身避开，桃木剑从下往上撩起，剑身擦过男性右臂外侧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是木头摩擦某种密度较高的布料所发出的声响。

男性的手臂没有停顿，以同样的轨迹回扫，擦过桃木剑的剑脊，两者的接触点在黑暗中交换了一次位置，然后各自移动了半步。

女性从侧面逼近，步伐比男性更轻，像在尚未踩实的泥地上借力移动一样。

她接近的同时，右手从外套侧面的位置伸出来，手指半张，指向赖敬之的腰侧。

赖敬之在女性靠近时已经调整了角度，转身的方向避开了她的正面，桃木剑从横握转为反握，剑尖低垂，在腰部高度划出一道短弧，格开了女性的手臂。动作流畅，没有多余的停顿，像是已经提前预测到了她的轨迹。

陈峰在旁边看清楚了那两人的动作模式：他们的速度稳定，反应时间极短，每一次出手之间没有明显的间隙。

赖敬之和他们周旋了几轮，桃木剑的剑身在他手中不断变换角度，偶尔劈砍，偶尔格挡，有时也会在防守后顺势转为向前推进。

但他始终没有击中目标，每一次剑尖都擦着对方而过，像是在测量某种误差范围。

又过了三轮，那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在同一时刻完成了某一轮次的循环，正等待重新启动。他们停下时，站立位置正好在应急灯光照不到的阴影边缘。

赖敬之握着桃木剑的虎口微微发白，他的呼吸比开始时略快了一些，但节奏仍然均匀，侧过头，看了陈峰一眼：“桃木剑可以伤到他们，但要先把他们定住。”

陈峰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有多说，伸手从赖敬之手中接过那把桃木剑，剑柄上还残留着前者的手温。

他握剑的方式和赖敬之不同，没有剑指也没有特定的起式，只是自然地握紧，像握一根木棍，手腕放低，剑尖斜指地面，侧身面向那两个身影站立的方向。

那两个人又开始动了。这次他们同时朝陈峰的方向移动，一左一右，像两道被同时释放的轨道，从两个方向向同一个交点靠拢。

陈峰没有退后，而是在他们接近到一定距离时向左侧偏移了半步，桃木剑从低处抬起，剑尖指向男性肩胛下方的位置。

这一剑没有撩空，剑尖抵住了那具身体的肩胛骨下缘，尽管只是浅浅的一触，但那人的动作方向在触碰发生的瞬间发生了偏转，像是被微调了一下轨迹。

女尸的右手从侧面伸了过来，指尖在灯光照射不到的暗处泛着浅淡的白色。

陈峰没有转身，身体往右侧倾斜，桃木剑从男尸肩侧抽回，反手向后方刺出。

剑尖在女尸的掌根处停了一下，没有深入，只是刺入了皮肤表面的一层皮肉，但足以让她收回手去。

那人果然收回了手，后退了半步，重新和男尸并排站立。

陈峰没有给他们重新调整的机会。

他向前迈出一步，桃木剑连续刺出两次，先刺向男尸的左肩，在男尸侧身规避之后顺势转腕，剑尖向下压，再次刺入男尸腰侧的同一位置，这一次比刚才更深一些。

男尸的动作在剑尖刺入后持续了片刻才逐渐慢下来，像是正在从运行状态过渡到停滞状态。

女尸在男尸速度减慢的同时向前迈了一步，像是要替位。

但这一步没有完成，陈峰的桃木剑已经收回，剑尖从男尸腰侧拔出的同时，以同样的轨迹推向女尸的胸口，力道不大，但方向准确，剑尖在她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凹陷处停住，随即向前推进了约一指深。她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在原地站定了。

陈峰没有追击。

他握着桃木剑站在原地，看着那两具身体先后失去支撑，向地面倒下。

先是男尸，像是被抽去了支撑结构，膝盖一弯跪倒在地，然后身体前倾，面朝下倒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接触声。

女尸的倒下稍晚一些，她维持着站姿多站了片刻，才像被放低了一样缓缓滑倒，先跪后趴，侧躺在了男尸旁边，头微微偏向一侧，垂向地面的方向。

陈峰把桃木剑从手中放下，在地基边缘搁稳，退后半步，站在那两具尸体旁边。

瘦猴走上前来，蹲下去检查了那两具躯体的状态，确认它们已经没有生命迹象。

赖敬之站在香炉和陶碗旁边，看着那两具已经停止活动的躯体，没有上前触碰。他开口说：“借尸还魂的术法已经被打断了。他们之后不会再来工地。”

陈峰看着那两具倒在地上的躯体：“它们的原身，能查到是谁吗？”

“可以。”赖敬之说，“但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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