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旱天雷

平板的声音很大，坛场周围的一众道长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在“幽灵船”说出口的一瞬间，姜槐听到周边齐刷刷一声“嘶”，紧跟着又一同发出一声恍然的“哦”。

其实方才众人全都竖着耳朵凝神细听，心底暗自揣测「蓬莱」究竟藏在在何处。

再加上蓬莱二字在场众人都并不陌生，传说中的三座海外仙山，蓬莱正是为首的那一座。

是以众人方才纷纷暗自揣测，这所谓蓬莱会不会是海外某一座隐秘小岛，真是如此的话，一时找不到倒也还算正常。

谁能料到根本不是海岛，而是一艘游轮。

恍然之后，细细一想，反倒觉得这名号取得倒是贴切。

传说中三座海外仙山本就漂泊不定，这艘游轮亦是四海游走。

不得不说这小名字取的还挺贴切，又贴合又有文化内涵，反正比某人取名字的水平高强多了。

再仔细一想，黄茂才口供中说过，十几二十年前就已经有蓬莱这个圈子了，那时候有没有游轮尚未可知，但大抵上是有这般计划。

新中国也就十五个五年计划，这师徒俩是想干嘛？

还蓬莱，想成仙啊！

但真别说，财侣法地，那叫林斌的还真凑的差不多了。

那个叫陈忘川的游师，岂不就是随身老爷爷？

只可惜没有穿越，否则以那师徒俩的远见卓识，定然能干出一番事业。

把话说回来。

船便是船，为何要称作幽灵船，众人一时不解其中深意。

难不成是“黑珍珠”号那种？

关于幽灵游轮的名称来由，视频那头的刑侦队长来不及细说，于是示意那两名专程押送卷宗前来的刑警解释缘由。

“现实海事范畴里所说的幽灵船，也叫黑船、无国籍暗船。

第一，是没有正规国籍登记。

要么从未在任何国家海事局完成注册，要么频繁伪造、更换他国船旗规避监管，按照国际法直接判定为无国籍船舶。

第二，长期关闭定位。

正常远洋船舶强制全天候开启AIS船舶自动识别系统，实时向海事卫星同步位置、航线、船只信息。

这类船只却常年刻意关闭AIS定位，就算偶尔短暂开启，也会篡改虚假坐标信号，海上雷达、全球船舶追踪系统很难捕捉完整航行轨迹，如同凭空消失。

第三，从不报备停靠正规海关港口，只在远海无人海域、偏僻离岸滩涂完成私下补给，船对船转运人员与货物。

船名、船体涂装可以随时涂改，船东、船员真实身份全部刻意隐匿，海上监管部门很难锁定踪迹。

正因为它们常年在海面行踪不定，监控系统内难以追踪，来无影去无踪，行内才将这类违法船只称作幽灵船。”

这么一解释，众人心中豁然开朗，这般布局的确比将邪坛设在孤岛之上要高明得多。

地球七成以上区域皆是海洋，只要船只切断所有定位信号，想要在茫茫大海里搜寻一艘刻意隐匿踪迹的游轮，和找一根针其实没啥区别。

也难怪要联动军方联合行动，仅靠警务队伍单独追查，实在力有不逮。

众人心中虽然依旧不解警方是如何突然查到与蓬莱相关线索，可眼下不是操心那些事的时候，目光全都落在姜槐身上，等着看他要如何向真武大帝“打个商量”。

要说姜槐有招吗？

哪来的招？

一点招没有，但心里却一点不慌。

不是因为开了，而是因为没关。

狄仁杰拿到圣旨去办事，难道还能被出城手续拦住？

缓步走到真武大帝圣像案前，左手托香、右手轻拢包裹在外，三炷沉香齐捏于掌心，移步至香炉前点燃。

明火不可以口吹，只轻轻左右晃动手腕熄灭火苗，双手举香齐眉，低声诵念祝香神咒：

“道由心学，心假香传。香爇玉炉，心存帝前。真灵下盼，仙旆临轩。弟子关告，径达九天。”

香烟袅袅盘旋上升，待烟气稳升，姜槐躬身将三炷香依次插入炉中。

中间一炷敬三清，左右两炷分敬天地。

礼毕双膝跪在拜垫之上，将幽灵游轮一事、警方联动军方出海搜捕、事后补写完整文书报备北极驱邪院的诉求尽数朗声禀明。

随即抬手掐诀，呼请坛前值守的四直功曹承接文疏，即刻将口头陈情与疏文一并送递真武御前、北极驱邪院。

疏文加盖法印封缄妥当，投入丹炉焚化，搭配云马、金钱一同燃尽。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屏息静立，静待坛场感应，等候真武祖师示下，是否准许这先斩后奏。

至于怎么示下？

反正不是大手一挥写个“同意”。

依《上清灵宝大法》《道法会元》等斋醮科仪典籍所载，坛场会显现数类确凿灵应之兆，皆是圣真纳下章奏、许可所请的凭据：

第一为香烟之兆。

原本四散漫卷的烟气骤然收敛，凝作笔直玉柱直冲霄汉，无旁逸飘散，典籍称“香烟贯空，章达九天”。

代表口述陈情、急奏疏文尽数传至圣前；

炉中香灰层层堆叠、完整不碎，成片规整落于炉心，无崩散飞屑，是天曹收纳诉求之吉征。

第二为灯烛之兆。

坛前满堂灯焰原本微微摇曳，顷刻凝定不动，火光浮起一层温润金黄光气，无风不抖、光亮绵长。

科仪占灯法有言，焰明不动、外覆金芒，便是圣真临坛，听闻所奏之事。

第三为器物音兆。

殿宇檐下铜铃无风自鸣，声响清圆有序、层层回荡，无杂乱浊响，代表四直功曹、护法仙官已然领受讯息，待命传檄。

第四为天象之兆。

原本遮蔽上空的云气缓缓两分，一缕柔和天光垂落，精准覆住圣像与整座法坛，地面铺展淡金柔光，此为天开道途、允行其事之象。

第五为圣杯克应。

案前阴阳圣杯抛掷落地，一俯一仰相合，名为圣筶，雷法、灵宝诸科皆以此为万事通行、无有阻滞的定兆。

若以上数种异象一并显现，便是板上钉钉的准奏之相。

这时，主持整场法事的高功便可开始排兵遣将。

以青铜令牌，于法案之上连击三下。

一击开天门，二击召雷部，三击敕万神听令。

三声震响落定，五营雷兵、水府龙神、江海巡察神将、四直功曹尽数立坛下候命。

随后宣读天庭敕令，吩咐五营雷兵、四海水府龙神、江海巡察神将即刻奔赴远洋海域诛邪。

不必亲身奔赴，指尖敕令可传万里沧海，方寸案前能镇千重邪秽，端的是威风凛凛，权柄赫赫。

昨晚睡觉之时，姜槐心中便是这般想的。

可眼下全然不似心中想的那样。

众人静静等候许久，坛前也不见半点灵应异象。

就连先前山间激荡的山风也骤然停歇，如同拔掉插头的电风扇，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莫非是上头未予？”

坛前一众道长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皆暗自思忖。

看来这场科仪还是太不拘一格，玩过头了。

又是卷宗，又是视频连线，又是先斩后奏，想必上面也有些蒙圈吧……

姜槐心中也有几分发怵，却也只能强撑着，让疏文再飞一会。

正悬着心等候，耳朵忽然一动，就听见金顶下方南天门外，陡然炸开一阵嘈杂动静，不断有人高声惊呼：

“快看！快看！”

不只是姜槐，山顶很多道长尽数听到山下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纷纷下意识转头眺望，目光落去的刹那，人人皆是一愣。

只见方才还奔腾翻涌的万顷云海，不知何时竟如同被熨斗熨平一般，所有起伏浪头尽数消弭，不再有半分卷动起伏，平整光洁地铺展在群山沟壑之间。

白茫茫一片凝滞不动，好似刚刚才织好的羊毛毡，让人忍不住想在上面尽情的打个滚儿。

高空一轮金日静静悬垂，漫天炽盛金辉尽数倾泻在这片平整云海上，柔光铺满整片云毯，想必仙境也不过如此了。

南来北往的游客见过翻涌奔腾的云海、见过倾泻如山涧飞瀑的云流，甚至见过慕容云海。

却谁也不曾目睹这般平整如砥的云景。

众人一时看得目瞪口呆，痴痴望着眼前奇景，连交谈都忘了，只剩此起彼伏的低低惊叹。

就在众人失神之际，忽略眼前骤然一亮。

一道明紫电光划破长空，啪啦一声径直劈落，正中金顶殿脊，浓稠如熔金的雷浆顺着整座太和宫鎏金铜瓦肆意流淌，雷火游走盘旋于飞檐宝顶、铜兽脊饰之间，流光层层环绕殿宇冲撞轰鸣，却不伤一人一瓦，只将整座金顶裹在万丈雷光之内。

下一刻，耳边才响起轰然一声巨响，整片天地都仿佛震颤了一下，云海轰然崩散，被震得碎作万千细碎鳞状云絮。

无云无雨，凭空炸起一记旱天雷！！！

还有……

雷火炼金殿！！！

自打当年加装避雷设施之后，此般奇景再无显现，后来即便拆除部分避雷装置，金顶也始终不曾引动天雷。

谁也未曾料到今日白日晴空之下，此等奇观竟再度现世！

若换作寻常时日，这般云海异象搭配雷火炼金殿的奇观，在场游客只会惊叹这票价可太特么值了。

可今日情形全然不同。

大家都知道金顶之上有道人正行斋醮科仪，主持法事的正是当下声名在外的小姜道长。

不知人群里是谁叫了一声，

“卧槽，小姜道长这是干啥了？怎么遭雷劈了！”

这一声惊呼直接引爆整片观景台。

民间自古便有天打雷劈是触怒上天的认知，这雷又正巧打在科仪现场……

就算道士真能召雷掣电，那也没有劈自己的道理。

莫非真是“三清门下好嫌钱，有朝一日命来填？”

这动静一出，不少原本浑身劳乏打算下山返程的游客，脚步顿时钉在原地，半点离去的心思都无。

一个个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三三两两凑作一团，全都抻着脖子望向金顶方向低声议论。

这种时候，时间已经没有了意义。

也不知过了多久，原本闭合的南天门缓缓打开。

两道身着警服的身影自内走出，一男一女，一左一右。

两人之间，正是姜槐。

一身玄黑大洞仙衣尚未来得及褪去，头顶紫金莲花冠端正束在发间，停驻朱红大门之前，立身半明半暗之处，当真如同自九天天宫缓步踏下的仙真一般。

三人抬眼望见几乎把门洞堵得水泄不通的场面，皆是微微一震，姜槐立刻抬手碰了碰两位警官的胳膊，低声道，

“劳烦二位护我一二，我这身法衣不可磕碰损毁，要还的。”

两位警官也立刻反应过来，上前一个身位，一左一右护在姜槐身前，一遍遍开口喊话，

“麻烦借过一下，公务在身，劳烦大家让条通路，多谢配合。”

自南天门打开之后，原本就弥漫着一股诡异气氛的人群变得更加寂静。

慢慢让开一条路，目送三人下山离去。

下午五点，忙碌了一整天的贺小倩走出南京云锦博物馆，心情格外不错。

她如今不差钱，毕业设计的规格一再拔高，已经将目光落在云锦之上了。

要知道这玩意自古素有一寸云锦一寸金的说法，织造工序繁复，用料贵重，乃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她提前约好了馆内资深织造老师傅，今天交谈格外顺遂，这几日再细谈纹样、配色与工期便算大功告成。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独自出差，便圆满办成正事，心中满是舒心欢喜，沿街随意寻了一间姜槐常说的皮肚面馆坐下，心说倒要尝尝炸猪皮有什么好吃的。

等候出餐的空档，她眉眼含笑，暗自琢磨吃完面要不要明天顺路去玄元观走一走。

只是平日里总听姜槐提起玄元观，却没记住这座道观坐落在哪座山头。

心中琢磨不定，她干脆掏出手机拨通姜槐电话，听筒里迟迟无人接听，贺小倩倒也不放在心上，这种情况她早已习以为常，哪天秒接才算反常。

闲来无事，随手点开抖音。

首页推送的第一条视频瞬间让她眼前一亮，竟然是武当山。

标题写的是雷火炼殿奇景今日白日重现，画面中紫电劈落金顶，浓稠雷火顺着鎏金殿顶四处流淌，画面震撼无比，视频拍摄者身旁游客的惊呼声清晰可闻。

她正滑动翻看评论区，顶端一条蓝色热搜链接猛地撞入眼帘，让她整个人瞬间僵住：

惊！小姜道长遭天谴后被警察当众带走！！！

“？？？？”

贺小倩脑子一时转不过弯，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怎么每个字她都认得，可连在一起，怎么就理解不了呢！？

“又是哪个乱造谣？”

贺小倩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没太当回事，心说现在的姜槐哪是想黑就能黑的动的，大概率是姜槐最近正在武当，被有心人牵强附会到一起博人眼球罢了。

随手点进这条蓝色热搜链接，刚送到嘴边的那吸满了汤汁、颤颤巍巍、散发着热气的皮肚险些被直接喷了出来。

链接热词链接的视频，正是姜槐被两位警官护在中间，穿行在围观游客之间。

一身玄黑大洞仙衣配紫金莲花冠，好看是真好看，可眼下这一幕实在让贺小倩一头雾水，甚至看了看视频底下出没出现ai提醒。

评论区里流言四起，各式猜测说得天花乱坠。

贺小倩却无心细看，视线再度被新出现的热搜词条勾住。

还是热搜榜首，后面挂着一个大大的「热」字：

我们小姜道长一定是被冤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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