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055、叉烧、东方之珠
世事恍若流云,天意不可琢磨。
贺小倩怎么也没料到,不过半月没见,某人直接塌房了,关键是她这个“经纪人”竟然半点不知情。
连忙拨通姜槐的电话,无人应答,转头打给老爹,同样联络不上,又打给季院长,依旧打不通。
几番辗转,终于拨通一个上海道院的学生,还是投资项目时留的号码,此刻正在武当观摩学习。
大致听完前因后果,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面条温度正好适口。
却无甚滋味了。
结完账走出面馆,她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沿街慢行。
三月中旬的南京,道旁粗壮的梧桐老树还未抽展绿叶,光秃秃的枝桠上只冒出来零星嫩黄新芽,疏枝横斜割开灰蒙蒙的天色。
晚风卷着料峭寒气扫过来,凉意直往衣领里钻。
这条路一头连着云锦博物馆,隔一条马路便是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
她实在不忍朝那边多看一眼,何况此刻早已过了入馆时间,就算有心前往,也早已闭馆无法进入。
走着走着,她索性抬手拦停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师傅,去夫子庙。”
司机操着一口地道南京口音搭话:“是来旅游的啊?夫子庙那块头人挤人,实在没得什么好玩的。”
后座的贺小倩轻轻笑了笑:“没事,那儿挺好的,我很喜欢。”
司机师傅瞥了一眼后视镜,见后排的姑娘眉眼间满是挥之不去的怅惘,便识趣地闭了嘴,不再多言,随手点开车载音乐电台,恰好响起周杰伦的《珊瑚海》。
“海平面远方传来风笛,我只在意有你的消息,城堡为爱守着秘密,而我为你守着回忆。”
贺小倩抬手将车窗降下些许,微凉晚风顺势涌进车内,吹得她一头青丝散乱飞扬。
“早知道不出四妹了……”
……
姜槐此刻也在吹风,吹的不是秦淮河畔的晚风,而是维多利亚湾的海风。
他怎么也没想到,清晨尚且身在武当金顶,入夜之时,竟已立身于055型万吨大驱的甲板之上。
倚坐在垂直发射单元的盖板上,四下黑黢黢一片,耳边只有破浪前行发出的哗啦啦的水声,在沉沉夜色里来回回荡。
上午那场荡魔大醮,焚疏上表不曾等来香烟盘旋、灯烛结花这类应象,反倒降下雷火炼殿异象。
是吉是凶?
《道法会元》雷法篇早有明文定论:
醮坛上表,晴空震雷,是以纯阳雷炁涤荡一切阴浊,代表天章直达九天,奏请之事得雷部接应,所求皆允;
唯有雷击法师、焚毁疏文、击破供器,才是奏章虚妄、天曹驳回的惩戒凶兆。
白日旱雷震碎万顷云海,紫电凌空直劈金顶,浓稠雷火顺着鎏金殿脊四处游走,不伤殿宇亦不损坛场分毫,乃是规格极高的天曹应兆。
在场都是行家,自然都能看明白。
可奇怪的是,之后并无天兵神将降临坛前听候差遣。
何意味?
堵车?
众人正疑惑间,那两名云南刑警低头扫了眼手机,其中一人侧过身,托一位道长转达姜槐:
军方那边提出,希望他能够随行配合此次任务。
众道长皆是望向姜槐,心中之复杂,难以言喻。
尤其是有些老道长,扭头看向自家徒子徒孙……
巴黎未必有他们此刻忧郁。
那些徒子徒孙也没好到哪里去,心说都特娘的出家了,怎么还没逃掉“别人家的孩子”这个魔咒?
姜槐先是一怔,转瞬便反应过来,这事定是贺大校提议。
贺大校是海军现役作战序列,此番警方与军方联合行动追捕海上幽灵游轮,必然绕不开他。
别的事还则罢了,说什么也不可能带上姜槐,但这事肯定顺带手捎上了。
想到此处,姜槐才终于明白方才坛前为何不见神将听令。
有人民海军罩着,何需天兵神将?
当即爽快应下,连身上大洞仙衣、紫金莲花冠全都来不及更换,便紧跟着两名刑警快步踏出南天门。
到紫霄宫住处换好衣服,山门下方早有地方公安备好的公务警车等候,一路鸣笛开道,沿着盘山公路疾驰下山,半点不曾停留,直达二十多公里外的十堰武当山机场。
机场提前收到通知,开通公务绿色通道,海关、边检、安检全部特事特办,省去排队核验流程,一行人直接登上军方协调调配的临时包机。
三个小时不到,客机降落香港赤鱲角国际机场。
落地之后,香港警方无缝衔接,专车早已在停机坪等候,避开人流密集的航站楼,一路直达维多利亚港湾码头。
抵达码头之时,夜色已沉,两岸霓虹尽数亮起,来不及欣赏,坐上停靠着等候多时的军用交通艇,一行人再次出发。
一天之内,又是跨界开会,又是辗转海陆空,饶是姜槐也觉身心疲惫。
天边余晖彻底散尽,只剩一层淡淡的灰白微光贴在海平面,整片大海沉得发黑,咸腥的海风不停往人身上扑。
快艇破开海水,浪声哗哗作响。
姜槐抬眼望向夜幕下的055大驱,只觉这船实在大得超乎想象。
快艇飞速朝它靠近,一瞬间竟有种直直撞向一座无边大山的错觉。
厚重庞大的舰体压得海面都似低了几分,相隔还有一段距离,那股密不透风的庞大压迫感已经扑面而来。
姜槐自觉自己已经不是对着公交车感叹的土老帽了,但此刻还是陷入深深的震撼之中。
一路相伴而来的两名云南刑警亦是神色动容,亲眼见到眼前这名副其实的镇国神器,和道士见到真武大帝也没太大区别。
毕竟这大家伙也能来一出雷火炼金殿。
早前它曾到访维多利亚港停靠,消息一出直接全城轰动,街头万人空巷,无数市民争相赶到岸边眺望,只为亲眼看一看这件国之重器。
因为有了它,才有所谓人权,才有所谓大环境,还有什么什么鄙视链、性别对立。
没有它,一个个乖巧的很,都不肯觉醒了。
姜槐知道贺小倩的老爸是开军舰的,很威风,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威风。
望着眼前巍然如山的舰体,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好玩的事。
古时秦始皇举国之力打造庞大船队,遣徐福扬帆远航,远赴重洋寻觅传说中的海外三座仙山;
千载岁月流转,如今自己竟要搭乘这钢铁重舰,奔赴远洋追查“蓬莱”。
一念及此,不由得暗自感慨世事奇妙。
笑着扭头问道,
“动用这样的大家伙去搜寻一艘游轮,是不是大炮打蚊子,大材小用了些?”
两名刑警听完不由失笑,其中一人开口回道:
“小姜道长,你这话倒是一点没错,看起来的确有点大材小用了,只不过这次目标游轮身处远洋公海,局势错综复杂,背后还牵扯多国不少高层人物。
不拿出这般重器压阵震慑,难保不会有势力暗中出面包庇掩护那艘船。”
“原来如此。”
姜槐了然。
也听出两位刑警同志不方便明说的另一重含义。
这艘055堂堂正正停泊在维多利亚港近海,本身就等于明牌了,直白地昭告天下:
老子现在要办点事,所有人都坐下,别吱声。
要是懂点事的,最好主动坦白,提供相关线索,别等到抓到你,那时候就迟了!
这是针对蓬莱里的“高级会员”,而对于蓬莱组织本身来说,言外之意就是:
你死定了,等老子逮到你的。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两个人打架,还没开始,其中一人的蓝条和血条就戳到另一个人的脸上了。
姜槐的心情忽然轻松又沉重起来。
轻松自不必多说。
除非现在有外星人过来,否则谁亲眼目睹了这庞然大物,尤其是自己是和这庞然大物一伙的,都会自内而外的感到轻松。
沉重则是因为,能出动这般大阵仗,显然是动了真怒。
那么,蓬莱所做之事……
姜槐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但是结合那所谓的“特效针”,心中已经能猜到一二。
很快,已至“山”脚。
交通艇靠稳舷梯,顺着梯道踏上宽阔甲板。
第一眼,姜槐便看见了立在人群最前方的贺大校。
一身藏青色海军军装,肩章缀着两道粗金饰条,搭配三枚金星,身姿挺拔站在首位,目光严肃,眼底却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像孩童拿出心爱物件急于展示给旁人看的炫耀感。
他身后分列站着云南刑警总队长与随行队员,还有此前视频连线见过的香港总警司及其下属;
另外一侧还站着几位道门中人,一部分是武当随同赶来的道长,余下几位则是香港本地道观的修士。
不多时,舰上传来轮机启动的低沉轰鸣,厚重震颤顺着甲板传遍周身。
螺旋桨搅动海面,船身两侧翻涌开大片雪白浪沫,层层水花被舰体推向两侧,在墨色海面上铺开宽阔银白航迹。
方才静止如山的钢铁巨物,此刻缓缓挪动,当真像一座沉于海面的大山拔足远行,气势磅礴。
或许,这才能称之为蓬莱。
眼下夜色已深,众人并未多做交谈,各自前往分配好的舱室休整。
唯有姜槐被贺大校单独留了下来,领着他在甲板上散步。
海风迎面吹拂,维多利亚港湾成片璀璨夜景正缓缓向后退去,斑斓的霓虹一点点拉远,最后揉成一片模糊斑驳、五彩交织的光影,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香港,曾经的亚洲四小龙之一。
经济繁华、文化璀璨,当时的大陆与之相比,是货真价实的土包子。
可如今,055大驱破浪奔赴远洋,昔日盛景却沦为斑驳光影,浓缩成一个时代的定格。
不甚唏嘘、感慨。
只是这番兴衰变迁,与姜槐并无半点干系。
他只是感慨,清早时分还立于武当太和古殿登坛问天,傍晚却已身在这艘钢铁巨舰之上,沐浴着维港的海风。
人生际遇变幻,实在玄妙难言。
本以为贺大校单独留下他,是要说说案件细节,讲清那断掉的线索要如何重新串联的。
没料到对方只是不知道从哪儿拎出了一份热气腾腾的盒饭递了过来。
掀开一看,油亮红润的厚切叉烧铺得满满当当,一旁搭配半颗溏心卤蛋、清灼的翠绿生菜,底下铺满吸饱酱汁的白米饭,额外附赠一小碟酸甜解腻的腌青瓜。
“尝尝看。”
贺大校笑着开口。
姜槐本就赶路折腾许久,腹中早空了,半点没有推辞,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叉烧送入口中,随即神情不由变得有些古怪。
他吃过的甜口肉食只有红烧肉和熏鱼,可这份叉烧的甜和那两种截然不同,是蜜酱烘烤出来的甜,口感滋味两相悬殊。
贺大校见状哈哈大笑,
“吃不惯是吧?我也吃不惯。
多少尝两口,来香港一趟总得试试本地特色。
本来还备了菠萝包、蚵仔煎还有铜锣烧,可惜你来得太晚,全都被我吃光咯。”
姜槐笑了笑,没接话。
干脆就地盘坐,把面前一个高度刚好到腰腹的凸起平台当做餐桌,大口扒拉着盒饭。
刚夹起卤蛋送进嘴里,耳边又传来贺大校的笑声,
“你晓得你这当桌子的盖子底下藏着啥不?”
姜槐上哪里知道,摇了摇头。
“底下全是垂直发射导弹,远程防空弹、反舰导弹、对地巡航弹一应俱全,最远射程上千公里,单枚就足以彻底击沉那艘所谓的幽灵船。
而像这样的,这条驱逐舰一共配备一百一十二个垂直发射单元,也就是说,可以让它灰飞烟灭一百二十次。”
贺大校的脸藏在夜色里,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姜槐闻言吓了一跳。
人家是刀尖上跳舞,自个儿是导弹上干饭。
这叉烧还怎么吃?
“放心,全部锁死保险,绝对不会误发。”
贺大校笑着移步到甲板另一侧,望着翻涌的海面,好似随口问道,
“你平时听歌吗?”
“听得很少。”
“那这首你总该听过。”
贺大校斜倚船舷,目光望向远处早已模糊消散的香港夜景,竟然摸出一支口琴贴在唇边吹奏起来,悠扬舒缓的调子缓缓漫在海风之间。
这旋律姜槐的确听着耳熟,但歌名、创作者全都记不清了,只依稀还能记得一点歌词:
“小河弯弯向南流
流到香江去看一看
东方之珠我的爱人
你的风采是否浪漫依然
……
让海风吹拂了五千年
每一滴泪珠仿佛都说出你的尊严
让海潮伴我来保佑你
请别忘记我永远不变黄色的脸……”
一曲终了。
贺大校的声音飘来,“想起来了么?”
“就在嘴边了,死活想不出来。”
“东方之珠。”
“对对对,是这个,想起来了!”
“真想起来了?”
“嗯,真想起来了。”
“不,你没想起来,再好好想想,提示一下,还有一个东方什么珠?”
“东方明珠?我那个公司可以直接……”
姜槐刚想嘚瑟一下,话音戛然而止。
他这回真想起来了。
忘给贺小倩回电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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