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薪火
晚上七点半,新加坡国立大学浸在一片渐浓的暮色当中。
晚风掠过校园的绿植,沙沙作响。
学生三三两两沿着步道漫步,有人结伴走向食堂,也有不少人坐在露天的长椅上歇脚聊天。
这里并没有国内高校那种晚自习的安排,时间全由学生自己支配。
唯独建筑系却是例外,不少学生依旧滞留在学院的设计工作室里,埋首图纸与模型之间,夜色来了,也还没有打算离去。
夜色愈深,校园的松弛晚风依旧。
于朔却和几名同专业的留学生一同从设计工作室快步冲出来,一行人神色匆匆,脚步急促,穿过林荫步道,一路直奔史蒂芬·里亚迪中心。
就在刚刚,画图画得有些疲惫的于朔停下手里的铅笔,趁着短暂休息,点开手机上的TikTok随意刷着视频。
一条条画面飞快划过,其实挺没意思的,内容和国内的抖音完全没法比,全是陈年老梗。
他本是漫无目的消磨片刻,一条短视频忽然跳了出来,让他猛然从椅子上坐直身子——
他赫然看见小姜道长竟然已经抵达新加坡。
作为土生土长的锦州人,于朔怎么会不知道小姜道长。
冰雕那件事,让他和这位素未谋面的道长发自内心的亲近。
说起来,他老妈在锦州辽沈战役纪念馆工作,和坐完月子的摄影小哥媳妇还是同事。
视频是洋人在新加坡河河畔远远拍下的。
镜头隔着河面,对准一艘驶过的游船,得益于现代摄像技术的发展,船上的人影很是清晰:
流光碎影,携侣同游。
嗯,是他想象中的模样。
于朔扫完,只当小姜道长是来新加坡观光旅游,并没有多想。
却在去洗手间撒尿的时候,一位本地华人同学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跟前,把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群,本地华人的。
消息接连不断地疯狂弹出,整个群聊热闹非凡。
于朔定睛看去,群里竟然正热切讨论该怎么给小姜道长撑场面,各式各样的提议,看得他眼花缭乱,心底莫名其妙。
“人家小姜道长不就是出国旅游一趟,这是整哪出?”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那个本地华人同学,开口询问。
同学估计没听懂“整哪出”具体是什么意思,却大致猜出来了,道出的消息让于朔大为吃惊。
原来不只是小姜道长来到新加坡,英伟达的黄老板也一同抵达此地。
两个人都是为一场科技峰会而来,隐隐有较劲的意思在。
“英伟达……”
身为当代大学生,于朔很快便嚼出里面的名堂。
这是一只卡在所有国人喉咙上的隐形大手,离不开、挣不得、赶不上。
于朔不懂芯片,也不指望在这方面“壮志报国”,但身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对于撑场面这件事那可太懂了。
几乎没多加思索,一个念头便在他脑海里悄然冒了出来。
他快步回到设计教室,找到同在那里的几位室友,几个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悄悄商议。
一番简短的讨论过后,打定主意,打算前去寻找沃尔夫冈·哈斯教授。
因为这件事,唯有这位教授,才有可能帮他们把想法落地。
几人一路小跑,赶到报告厅门口守着,德国籍教授沃尔夫冈·哈斯,正在这里开展专题讲座。
和大众印象里刻板严肃的德国教授不一样,沃尔夫冈·哈斯为人和蔼可亲,平日里十分随和,常常和学生们打成一片。
他格外偏爱于朔,有时还邀请他回自己家吃德式烤猪肘子,也不知究竟是被这个年轻人直爽的性子与风趣幽默所吸引,还是“图谋”从东北寄来的酸菜。
毕竟酸菜配猪肘,就和炸鸡配啤酒一样,完美的无懈可击。
也正因如此,于朔他们才敢抱着这个大胆的想法,想要找他求助。
一直等到将近八点,讲座才终于结束。
报告厅里的学生与前来旁听的社会各界人士陆续起身,三三两两散开,各自离去。
于朔几人直接拦住了正要离开的沃尔夫冈·哈斯,将之团团堵住,和要敲诈勒索似的。
“教授,我们有事请您帮个忙!”
人高马大的于朔直接抱住这个小老头的胳膊,像拎着一只小鸡崽子。
沃尔夫冈·哈斯闻言十分意外,看向面前几个神色急切的学生,
“怎么了?是什么事?”
于朔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兴奋:
“教授,您能不能协调一下滨海湾CBD那旮沓的几栋摩天大楼外立面灯光?
我们想改动楼体的灯光投射,调整灯光的图案与色彩!”
旁边一名同学连忙跟着补充,
“不止是CBD的高楼,还有滨海湾大桥,鱼尾狮公园沿岸的成片建筑,滨海湾金沙的外立面,就连纬壹科技城片区的几栋写字楼,我们也希望能够一并调动。”
沃尔夫冈·哈斯闻言愣住,眉头紧紧蹙起,头上仅剩的几根毛都凌乱了,
“滨海湾CBD楼宇、大桥、金沙、鱼尾狮,还有纬壹科技城的楼宇?这些全部都是城市公共景观亮化系统,你们究竟打算做什么?”
“嗐……”
几个人立刻叽叽喳喳地凑上前,七嘴八舌把来龙去脉讲了出来。
“是小姜道长,他来新加坡了!我们想给他撑撑场面。”
另一名学生紧接着接过话头:
“其实也不只是为了小姜道长。我们国家这次也参与这场科技峰会,我们也想借着这个机会,给自己的国家加加油。”
沃尔夫冈·哈斯听见“小姜道长”这个名字,隐约有几分耳熟,在脑海里仔细回想片刻,才总算对上号——
无保护上幺妹峰的那个。
那回他还和其他几位教授开玩笑,弄点切片研究研究才好。
科技峰会这件事他也有所耳闻,不过和他本身所在的建筑行业并无太多牵扯,仅仅是略知一二罢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群学生竟然会把这两件事凑到一起,还冒出这样一个大胆的想法。
至于这件事背后潜藏的东西方之间的竞争与博弈,沃尔夫冈·哈斯倒是并不十分在意。
虽说他身处西方阵营,但他本质上是一名纯粹的学者,更看重思想与技术本身,并不热衷于立场上的对抗。
站在走廊静静伫立,思索了片刻,随即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可以。”
“欧耶!”
几名学生当即欢呼起来。
于朔迫不及待地往前凑了凑,
“那赶紧和上面打打招呼!教授我们最爱你了!”
“但是得等一下。”
哈斯教授抬手,打断了这群兴高采烈的学生。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成为新加坡总统的时候。”
沃尔夫冈·哈斯皮笑肉不笑,送上一个德式玩笑。
几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方才的欢呼戛然而止。
沃尔夫冈·哈斯见状哈哈大笑起来。
他之所以格外愿意和学生们打成一片,正是因为这群年轻人身上,保留着一份不掺世俗功利的天真与浪漫。
建筑行业讲究严谨,讲究数据,可最珍贵的恰恰是这份天真与浪漫。
倘若没有这些,便不会诞生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盖出来的楼宇,就只会是一堆冰冷、没有灵魂的死物。
同理,这个世界同样需要浪漫。
若是缺少了这份东西,人类和冰冷的机器,又有什么分别?
他拍了拍面前几个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人肩膀,缓缓开口解释:
“你们以为这些城市公共建筑的投影、景观灯光是什么?是小区里自家楼道的灯吗?
这整套城市夜景亮化,归市区重建局(URA)统筹管理,还要协同陆路交通管理局、各楼宇业主、灯光设计顾问委员会多方协调。
想要改动楼体灯光的图案、色彩,必须走正式的开发申请流程,提交完整方案,经过多层审批,不是我一个大学教授打个招呼就能随意调动的。
别说是迎接一个人,就算是国家级的重大活动,也只允许在规定范围内调整少数固定配色,根本不可能任由你们随心所欲,按照自己的想法随意变换画面。
很抱歉,我帮不了你们。”
沃尔夫冈·哈斯略显遗憾地耸了耸肩,转身迈步离开。
可才走出几步,他脚步一顿,又回过头,望向那几张写满失落与不甘的年轻脸庞,咧嘴笑了笑。
他忽然想起自己。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像一块黑麦面包。
果腹绝对没问题,可是……
真的好无聊。
干巴巴的、真的像是一块黑麦面包的老人抬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刚刚突然想到一个人,或许能帮到你们。但提前说清楚,绝对成全不了你们这种随心所欲、异想天开的想法。”
……
晚上八点半,新加坡的夜色早已彻底沉落,市区霓虹裹着潮湿的晚风,闷得人透不过气。
陈建业刚从楼下邻里食阁吃完饭,一碗鸡饭草草下肚,总算填饱了紧绷一整天的肠胃。
他推门进屋,屋里暖灯敞亮,妻子正坐在书桌旁,低声耐心辅导女儿做晚间功课,轻柔细语,填满了安静的客厅。
陈建业没有出声打扰,轻手轻脚换下外出的衣物,整齐挂好。
新加坡的繁荣与快速发展,是建立在无数个像他这般人的疲惫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顺势蜷身躺在客厅沙发上,只想趁着这片刻安宁,小小歇上一会。
本想着就小歇片刻,可连日积攒的倦意涌上来,一晃神,他竟直接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间,他感觉身上被轻轻盖上了一件薄外套。
他半睁着眼,朦朦胧胧看见是妻子的身影,心中泛起一阵暖意,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又沉沉坠入梦乡。
六年前,他从新加坡国立大学毕业,便留在了这座异国城市。
不是没有动过回国的念头,只是大学期间就投身的项目,正和本地企业推进深度合作。
整套实验设备、研发链路都扎根于此,各类合作协议与技术资料环环相扣,很多事情不是说抽身就能抽身,即便心里想回去,现实里也身不由己。
和他一样,妻子也同样无法轻易归国。
二人是在校园里相恋的华人,都是中国人,当初说好回国安家立业,如今却被现实牵绊,困在了这片异国土地。
日子一晃而过,不知不觉,孩子都已经四五岁了。
孩子第一年太小,是双方父母过来的。
第二年,赶上口罩。
第三年,还是口罩。
第四年,终于可以回家,却生了一场病,没回成。
今年第五年,无论如何也得回去看看,否则孩子真要“反认他乡为故乡了”。
正睡得迷迷瞪瞪,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来。
铃声本身并不算刺耳,可常年的工作习惯迫使他时刻保持警觉,这一声响动,还是猛地把他从浅眠中惊醒。
他慌忙伸手摸过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Who is this?”
新加坡日常工作交流多用英语,这早已成了他的习惯。
可电话那头传来一口的东北口音,一下子把他听得有些发懵。
不是同事,不是老家人,那谁?
“学长你好,我是于朔,是哈斯教授把你号码给我的!”
“学弟?”
陈建业脑子还有点混沌,越发摸不着头绪,他完全想不起来是哪里冒出来的这么一位学弟,更猜不透哈斯教授为什么会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对方。
即便满心疑惑,他依旧保持着礼貌,开口问道:“你好,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哈斯教授说,您读书的时候参与了一个名为Wave‑Comp浪面光补偿投影项目,说是能够在海面上成影,是吧?”
电话那边的口气很是急切。
陈建业眉头微微皱起,睡意瞬间散去大半。
他是参加了Wave‑Comp浪面光补偿投影项目,甚至在这项项目中是一个很重要的地位。
普通激光投射海面时,波浪会将图案搅碎,只余下散乱光斑。
而该项目依靠岸边布设的高速毫米波雷达与光学相机,实时采集海面各处浪涛的起伏、倾斜角度,经由后端算力实时运算,动态调整激光发射角度,以此抵消海浪反射造成的画面偏移。
通过动态补偿,可以在海面呈现出想要的图案。
他怕自己通话的声音打扰到屋内的妻子和孩子,于是轻手轻脚起身,移步走到阳台。
房内,妻子只隐约听见丈夫回应的口吻显得很是为难。
“学弟,我懂你的意思,但这套技术目前依旧是实验性阶段,还达不到可以在海面任意成像的程度,更别说你要的演示太极了。”
“它受限条件极多,风力、海浪、环境湿度,都会直接影响成像效果……”
“我懂,我懂,我也听说了,这样吧,你让我想想……”
可没过多久,她就看见丈夫快步走进卫生间,匆匆洗了一把脸,又随手抓过衣架上的外套套在身上,转头朝着屋里匆忙喊了一句:
“我出去一趟。”
话音落下,便带上房门,快步离开了家。
结果没两分钟,房门又被推开。
丈夫站在门口,朝屋里的她们母女俩招手,
“你们跟我一块去。”
“我们?”
“对,带着闺女。”
……
夜里十一点。
圣淘沙岛上的酒店房间里,姜槐刚刚躺倒在柔软的大床上,门外骤然传来几下急促的叩门声。
他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起身,住在隔壁的贺小倩那急切的声音已经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快、快拉开窗帘。”
姜槐心底生出几分不解,方才他才亲手拉上窗帘,窗外唯有沉沉漆黑的大海,以及沿岸沙滩散落着星星点点的景观灯,白日碧海连天的模样已经全然不见。
可他依旧依言扯开窗帘。
下一瞬,他骤然沉默下来,怔怔地望向窗外。
窗外,原本浓稠如墨的幽暗海面之上,不知何时铺开一块辽阔浩荡的赤红光影。
并非狭小的光斑,也绝非隐在水中那种晦暗微弱的色泽,而是光鲜透亮,横向铺展近乎小半个海湾。
那抹红随着汹涌的波涛上下起伏,不断拉扯、震颤。
左上角的五颗金黄星辰,好似传说中深埋海底的奇珍异宝接引着天穹洒落的月华,璀璨而又无比的圣洁。
汹涌的浪峰托举起整片红色光幕,跌落的浪谷又会将其短暂吞没。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
而这一道宏大的光影,随着海浪一次次撕扯吞没,却始终溃而不散。
宛若无边夜幕之中,一簇永不熄灭的薪火。
……
十二点。
西方多国媒体同时在主流媒体上发出质问,只有两个字——中立???
十二点半。
新加坡官媒给出回应,数辆警车拉着闪爆直奔新加坡大学与某处公租房。
依据《外国国徽(展示管制)法》,普通民间主体公开展示外国国徽、国旗,无政府许可即为违法。
个人最高500新元罚款,或6个月监禁,可两项并罚;企业最高罚1000新元;提起公诉需要检察官书面同意。
凌晨一点。
中方官媒发文,标题为《书生意气,风华正茂!》
一点半。
警车再次从警局使出。
两点。
于朔、陈建业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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