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点睛


“嘎吱——”

老旧折叠行军床的金属架猛地发出一声形变的闷响。

狭小的手机维修铺后间光线昏暗,卷闸门落下大半,街面的霓虹透过缝隙漏进来一道道狭长的光。

梁绍庭猛地从折叠床上弹坐而起,手上还攥着手机,动作太过仓促,机身脱手,“啪嗒”一声摔在地面。

他站在原地,脸上神色混杂着突如其来的惊喜,又裹着一层迟疑不定。

愣了半晌,像是终于下定了主意,脚步一迈,快步冲到屋门口,抓住卷闸门的拉手。

又是“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卷帘门被他一把往上拉起。

晚风裹挟着牛车水街市的喧嚣一下子涌进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隔壁店铺的方向扬声大喊:

“老王!老王!”

隔壁是一家银铺,步行街很常见的那种,灯亮得暖黄,打银匠老王坐在铺子门口一张简陋小木桌跟前,正吃晚饭。

一碗热气腾腾的肉骨茶,配一小碟油焖小菜,旁边搁一碗白米饭,是从隔壁熟食中心打包回来的。

新加坡人很少在家开火做饭,十几年了他早已习惯。

听见喊声,老王吓得筷子一顿,下意识起身,以为出了什么紧急情况。

“做咩啊?这么急慌张?”

梁绍庭立在门外,语气格外异样,一连重复了两遍,

“小江来了!小江来了!”

老王一脸茫然,

“边个小江来了?你屋企亲戚啊?你仲有亲戚过嚟?(你家还有亲戚?)”

这话听着忒损,却是实话。

俩人都是那场改革开放浪潮里,顺着下南洋的大潮,背井离乡闯荡新加坡的岭南子弟。

那时候国门放开,新加坡也进入飞速发展期,大批内地年轻人和他们一样离开故土,漂洋过海来到这里讨生活。

刚来的那几年,两个人一同挤在电子厂的流水线。

漫长的工时,重复枯燥的工序,电路板的焊锡气味终日弥漫在车间,一天十几个小时站下来,腰腿都是麻木的。

既没有老番客那样宗族会馆照拂,也没有现成的家业可以依靠,异乡举目无亲,一切都得靠自己死熬硬扛。

后来才各自跳出工厂,梁绍庭摸熟电路手艺,盘下一间小铺面做起手机维修;自己则学了打银的本事,开起这间银匠铺。

差不多时候成的家,又差不多时候离的婚,一晃许多年过去,两条光棍平日里互相搭把手,绝对算得上知根知底的老友。

梁绍庭直接没接这茬,急着往前凑了半步,

“唔系啊,就系我成日同你讲嘅个小姜,生姜个姜,姜道长!”

老王这才恍然颔首,心底瞬间了然。

他们和土生土长的本地华二代、华三代终究不一样。

本地的后生自小在新加坡长大,接受当地的教育,故土对他们而言,大多只是书本与长辈口中的一段往事。

可梁绍庭与他,是实打实从故土土地上走出来的人。

漂洋过海来到南洋,首要的是讨生活,日复一日做工干活,赚钱养家糊口,要应付房租、生计,在异乡站稳脚跟。

可心底又始终牵着千里之外的家乡,故土的风物、乡音,都刻在骨子里。

一边要在这片土地好好活下去,一边心里总悬着一份对老家的念想,这两种心思,常年就在心头纠缠。

早些年通讯资费昂贵,国际长途话费高得吓人,两人总要攒上一阵,忍够一个星期,才舍得拨通一通越洋电话,寥寥几句报个平安,便匆匆挂断,不敢多言。

如今时代大变,通讯早已全无负担。

可是,那头却早已没了让他们拨打电话的人了。

有时就连他们自己都会在深夜里迷茫,不知道自己究竟属于哪边,更会在喝多喝自嘲,说自己仿佛一只丧家之犬。

闲来无事刷手机、看故土百态,成了他们这批同样经历的人最常做的事。

前一阵子,他知道这位老友关注了一个同样漂泊的人。

不同的是,人家是在故土四处游走,倒像是一个时下流行的旅游博主。

老王其实本身对这什么小姜道长的事情并不感兴趣,只是架不住老友总在耳边念叨,今天说小姜道长做了什么,明天又讲他去了哪里,一桩桩一件件反复说,听得他耳朵都快要磨出茧子。

尤其是登顶幺妹峰那次的直播,这位老友愣是边看边喝,酩酊大醉。

醉倒之前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这个小姜道长怎么不去广州转转,尝尝烧鹅啊!

没想到广州没去,反而来到面前了。

想到此处,老王呵乐一声,随口问道:“来咗就来咗咯,使唔使咁紧张?你想点啊,去接佢?”

没料到梁绍庭脸上半点玩笑的意味都没有,一脸郑重地点了点头。

“系!我要去接佢,我同佢神交好耐。(我和他神交已久)”

老王神色一愣,又是一笑,似乎已经猜到他打的什么算盘,开口调侃道:

“……就凭你个半吊子醒狮班子啊?”

俩人所在的地方,名叫牛车水,新加坡鼎鼎有名的华人街,聚居着成千上万的南洋华人。

早在他俩九十年代漂洋过海过来之前,这片街巷就已经烟火繁盛。

本地老牌会馆的醒狮队,更是早早便扎根于此,逢祭祖、新春佳节,锣鼓一响,雄狮起舞,早已是这条老街延续数十年的风景。

俩人本就是广州人,从小看着舞狮长大,在这边落户安家、立业谋生之后,闲暇之余,都加入了本地老牌的醒狮队。

一晃,十余年的时光就这么匆匆过去了。

话虽如此,但像他们这样后期过来的新移民,在这支队伍之中其实格外尴尬。

一是本地这些醒狮队,大多依托宗族、同乡会馆建立起来,而他们两个属于外来的新移民,算不上本宗本籍的自己人。

虽说谈不上明面上的排挤刁难,可人与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抹不开的隔阂。

二是这里醒狮的诸多规矩,和他们在广州故土从小耳濡目染的那一套,已经有了不少出入。

传统的规矩经过长年在南洋的演变,不少传统仪轨慢慢简化,有些讲究已然淡化,和记忆里家乡的模样,已经不完全一样。

第三个,则是这位老友自己心里一直存着的想法。

本地这支醒狮队只在逢年过节、新春大典或是宗族祭祖这类场合才出狮。

可在他看来,醒狮不必困在祠堂与节庆之中,商铺剪彩、开业贺喜这类场合,一样可以舞狮,照样守得住礼数,也能让这门传统活在街头市井。

一来二去,约莫一年前,这位老友便动了心思,打算自己单独拉起一支醒狮团。

相应的行头道具他全都置办齐全,可物件花钱便能买到,人手却最难张罗。

折腾许久,只拉拢到寥寥几个业余爱好者,常常连一套完整的班子都凑不齐,偶尔有活,也只能勉强舞起一两头狮子,撑上一两个小时便草草收场。

想到此处,老王不由得笑出声,抬眼看向梁绍庭,

“点啊?你而家就净得一头狮可以出嚟撑场啊?(咋的,你就准备拿一头狮子过去?)”

说罢,又摇摇头,语气满是现实的无奈,

“而家系旅游旺季,班兄弟个个都有正职,要返工、要做嘢,边得闲过嚟帮手啊。(没空过来帮忙)”

哪知梁绍庭原本还有几分踟蹰的眼神,却听的骤然沉定下来,态度愈发笃定坚决。

他抬眼望着老街,一字一句道,

“我去请佢哋。(我去请他们)”

顿了顿,他又开口,

“老王,你帮我个忙,你去同本地班子嘅锣鼓师傅倾一倾,请佢哋过嚟。我同佢哋关系,你知嘅……(你去请本地班子鼓手,我同他们的关系,你懂的)”

老王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无语,却心里清楚,这件事自己实在推脱不掉。

一来,他与梁绍庭这么多年邻里患难的交情摆在这儿;

二来,整件事里头,还真就只有他适合出面周旋——他的小闺女,正跟那醒狮队里一名鼓手处着对象。

“得啦得啦。”

老王嘬完碗里最后一口肉汤,哗啦一声动手拉下自家铺子的卷帘门。抬脚准备动身之前,他转头冲着梁绍庭笑了笑:

“呢件事搞掂,你一定要请我饮茶!”

……

晚八点,新加坡河两岸霓虹铺展开一片流光。

往日这个时辰,河面本该游船如织,往来的观光船载着自全世界而来的游客,水声与人声喧嚣不绝。

可今夜,周遭却透着一股异样的静谧。

其余船只尽数不见踪影,唯有一叶小船,缓缓自河道深处行来,船舷轻轻破开满河晃动的灯影,推着细碎的水纹,正徐徐向着码头这边靠近。

船首走下一男一女,回身向着船尾那祖孙三人微微躬身,抬手作揖,彼此道别。

“来了,来了。”

码头游客平台之上,梁绍庭扭头和身旁的老王对视一眼,随即转回头望向身侧。

身侧只摆好了两头醒狮,一旁的锣鼓班也只零零散散站着寥寥数人,阵势单薄,看着不像是撑场,反倒是有些寒酸。

他眼底掠过一丝窘迫,心里也清楚,实在是时间太过仓促,班子里的人,并不都像都他和老王这样,铺子说关门就能抽身。

不少人做的是食品行当,到了晚间正是生意最旺的时候,实在抽不开身。

能勉强凑出两头狮子上场,已然算是很不容易。

“心意到咗就得。”

老王拍了拍老友的手以示安慰,随后各自俯身捧起狮头。

一只是赤红狮头,金箔勾边,鬃毛层叠蓬松,眉眼雕琢得神采飞扬;

另一只为明黄狮头,镶着墨绿的纹饰,绒丝柔顺垂落,在码头灯火下泛出温润的光泽。

二人手腕牢牢扣住狮头内部的木柄,肩膀稳稳顶住狮身骨架,将两尊狮头稳稳托举起来。

锣鼓班众人也即刻站定位置,鼓、锣、钹各就各位,身子微微前倾,蓄好了架势。

“咚咚锵——”

短促的鼓点骤然炸响,两头狮子同时起势。

赤红雄狮狮头猛地向上一扬,鬃毛跟着一抖,脖颈小幅度盘旋半圈,狮眼猛然向外撑开;

明黄的狮子顺势沉肩下压,狮头低伏,微微左右摆头试探,脚步小碎步碾动地面,狮身绸缎面料随动作轻轻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将出去。

十几年的功力,自然不是吃素的。

可动作才刚起势的一瞬,两头狮子却齐齐一顿,不约而同扭身向后转去。

身后竟猛然传来噼里啪啦连绵炸开的鞭炮声响!

不是一挂、两挂,而是铺天盖地,宛如平地一声雷,大地仿佛都在震颤!

透过狭长的狮眼,就见夜幕里火星四下飞溅,红红的鞭炮碎屑漫天纷飞。

与此同时,一阵更为浩大、浑厚铿锵的咚咚锵锣鼓声响,轰然从夜幕深处传了过来。

裹挟着硝烟的晚风里,宝蓝、翠碧、玄黑、绛紫、月白、赤金六头色彩鲜亮的醒狮分列两路次第奔涌而来。

狮头鬃毛层层翻卷,狮眼炯炯有神,一路摇头摆尾,踏着鼓点挪步进退,身姿灵动沉稳,伴随着浓白硝烟,恍若那腾云驾雾的神仙坐骑。

狮队两侧,是整整二三十人的专业锣鼓班。

众人清一色整齐的藏青刺绣舞狮队制服,袖口、衣襟绣着金边云纹。

大鼓、大锣、大钹分列排开,声声鼓点厚重磅礴,节奏整齐划一,震天彻地。

后方,更是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尽头。

有观光的外地游客,叽里咕噜的大声说着什么;有刚从地铁口出来的本地人,满脸惊讶今天是什么日子;还有好些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忙碌着维持人潮秩序。

众人簇拥跟随而来,灯火映着一张张好奇又热闹的脸庞,新加坡河码头瞬间被漫天烟火与浩荡人潮彻底填满。

码头各色灯火跌落在水波里,被流水揉得一片虚浮。

光、影、声交错间,现实仿佛被微微漾开,周遭的景象竟然带上几分恍惚的质感,好似那天上人间。

八头醒狮没有交流,无比默契的汇成一阵流动的色彩。

宝蓝雄狮抬首高探青,狮影在灯火里忽明忽暗;

翠碧、玄黑两狮低伏做低拜步,狮身一伏一仰,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消融在成片晃动的彩光之中;

绛紫与月白两狮盘旋绕桩回旋,鬃毛飞扬,色彩拖出淡淡的虚影;

赤金与余下两头狮子两两相对,拱狮对礼,狮头相互颔首,又踏着细碎的游阵碎步游走穿梭。

鼓点跟着动作流转:

探狮用疏缓的七星慢板,游走巡游切换成急促密点,行礼之时又落回庄重沉厚的三拜鼓段。

锣鼓、狮影、喝彩声揉作一团,层层叠叠涌过来,漫过堤岸,漫过石板,漫向岸边那袭藏青色身影。

下一刻,轰然的锣鼓点骤然一停。

八头醒狮动作齐齐收束,稳稳分列码头平台左右两侧,狮头微微低垂,留出中间一条空旷的通路。

夜色里缓步走出另一头醒狮,是一头古铜赭红的狮头。

色调沉厚,不似其余几头那般鲜亮夺目,鬃毛掺着缕缕银白丝绒,纹饰古朴厚重,在码头路灯之下泛着哑光的质感,与方才八头的色彩全然不重。

它一步一步,从人群的缝隙之间行出,静静立在通路尽头那道藏青色人影的身前。

道人作揖,醒狮伏身。

像是一副浓墨重彩的画。

周遭静得只余下晚风掠过河面的轻响。

身旁有人上前,双手捧着一支粗大的毛笔,笔杆黝黑沉实,笔锋饱蘸浓艳朱砂。

另有一老者高声喝道:“一点天庭,福星高照,国泰民安!”

藏青色人影抬手捋起袖口,手指握住笔杆,笔尖落下,朱砂轻点狮头正中的天庭。

古铜赭红的狮头微微俯首受点。

“二点左眼,眼观六路,鹏程万里!”

笔尖划过狮的左瞳,一抹艳红落在木雕眼窝之上。

“三点右眼,银光灿灿,前路光明!”

手腕轻转,又为右眼落下朱痕。

“四点狮耳,耳听八方,八面灵通!”

笔锋轻点两侧狮耳。

“五点狮口,笑口常开,大吉大利!”

最后一笔,落在狮嘴之上。

五点依次落罢,朱砂的艳红,衬得古朴沉哑的古铜狮头,骤然生出一股鲜活的灵气。

醒狮点睛乃是古礼,必要请德高望重的长辈或是远道而来的尊贵宾客执笔。

以朱砂唤醒瑞兽,把来客的福泽寄于狮身,这份仪式跟着侨民漂洋过海落到新加坡,是当地人所能拿出的最高规格迎接。

待毛笔收离狮头的那一瞬,沉寂片刻的七星鼓,轰然再度擂响。

激昂鼓点声声催迫,早已备好的一束生菜高高悬挂而起,垂在半空。

古铜赭红醒狮顺势腾挪上前,踩着鼓点俯仰跳跃,正式行采青之礼。

狮头反复抬升、探扑,几番周旋腾跃,张口衔住那束生菜,猛力一扯将之采下。

生菜寓意“生财”,是一份美好彩头。

随后狮头微微一抖,将菜叶向四周人群抖落抛洒开来,寓意瑞兽吐福,把福气散给在场每一个人。

岸边围观的人群再度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喝彩,虽然很多洋人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却不妨碍跟着乱叫。

欢呼喝彩声此起彼伏,分列左右两排的八头醒狮之中,再次各自踏出一头雄狮。

左侧踏出一头宝蓝狮,右侧踏出一头翠碧狮,两头狮子踏着鼓点缓步走到场地正中,一前一后扎下马步,狮身昂首立定,摆出肃穆的拜贺姿态。

伴着一阵急促的钹响,两头狮子狮口同时张开,两幅卷轴对联自狮嘴之中缓缓垂落,在码头晚风里徐徐展开。

上联:科技兴邦

下联:血浓于水

鞭炮纷飞,锣鼓喧天。

姜槐挽袖,提笔落字,龙飞凤舞:

炎黄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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