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道士说

海风扫过整片沙滩，浪花一波接着一波漫上白沙，又缓缓退去。

棕榈树叶被风撩动，沙沙作响。

上百位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此刻的目光尽数落在姜槐身上。

衣衫猎猎，挺拔如松。

那一抹藏青说实话和金黄的沙滩并不太搭，好在那张面孔很不讲道理，通杀东西方的审美差异。

刚刚，红衣大主教与印度教上师相继结束发言。

前者兼具神学底蕴与生物学的专业视野，痛陈改造生命的巨大风险；

后者融通吠檀多哲学与前沿数字理论，戳破所谓永生的虚妄。

两场发言层层递进，把这场AI浪潮摆在人类面前最直观的危机摆在所有人眼前，在场不少人都陷入沉默与思考。

姜槐却是在这思考之中，又添了几分紧张。

果然和他之前料想的一样。

不论是红衣大主教，还是印度教的上师，都不是影视剧里窝在深山老林里的修行者。

二人不仅是学霸，还是学霸中的学霸。

他们完全可以对姜槐说，

“你没上过学，见我如井中蛙观天上月，你若上过学，见我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并非长别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而是事实就是如此。

论全球格局、论学术体系、论世界影响力，道教比起天主教、印度教，差距实在太大了。

好在立教源流并不遑多让。

上可追到伏羲推演先天八卦，观天地而出阴阳五行，往下又有老子出关，紫气东来三千里，留下五千言道德经。

在这场讨论全人类命运的思辩上，无论如何也要有东方的声音。

姜槐朝“娘家人”那边搂了一眼，开口道，

“方才两位的发言，贫道从头到尾都认真听了。不敢说都能听懂，却也咂摸个八九不离十。”

“大主教担忧的，是现在生物科技发展得太快，各类技术不断突破，一旦失控，打破本来的秩序，遭殃的便是整个人类。”

这位红衣大主教点点头，刚才说了那么多，其实也就是这么个意思，总结起来就两个字——

别浪！

姜槐侧过视线，望向一旁静坐的印度上师，继续说道。

“而这位上师则是说，把虚拟意识当成永生，那是不可能的。”

老者笑了笑，缓缓点头。

他方才说的一大段话，可以总结为三个字——

想屁吃。

姜槐也笑了笑，收回目光，看向在座的众人，

“所以这两位，已经替我们看见了这次AI浪潮下带来的两大危机。

一者关乎形，一者关乎神。

都很重要。”

四周不少人轻轻点头，会场依旧安静，只有海浪不停拍打海岸。

姜槐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

“但这两者终究都是后来的事，虽然看起来近在咫尺，却终究还未发生，我今天站在这里想讲一讲，已经正在发生的事情。”

这句话落下，圈子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一道道疑惑的目光投向他。

“贫道认为，真正会悄无声息消解人之为人根本的，是藏在我们内心之中的一样东西——道家称之为机心。

可能不少朋友没有听过这个说法，贫道先给各位解释一下。

庄子有一句话：‘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

机械，不单单指齿轮器械。

一切用来帮人省力、帮人走捷径、代替人劳作、代替人思考的工具，都算机械。

古时候的水车、器械是机械；放到今天，人工智能，就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机械’。

机事，就是我们凡事习惯于依靠工具去解决问题的种种行为。

而机心，就是由此滋生出来的心态：

凡事总想找捷径，遇到难题第一反应不是自己思索权衡，而是向外求助外物，慢慢把本该属于自己的判断、抉择，一点点交出去。”

姜槐说到这里顿了顿，给了这个能翻译的眼镜一点时间，然后接着说道，

“大家不妨回想我们当下的生活。

工作遇到难题，去找AI；生活拿不定主意，去问AI；甚至人生的取舍困惑，也习惯等待算法给出建议。

就连很多学校的老师反映，学生读书学习也懒得自己思考，直接索取一份总结好的答案。

如今AI尚且还会出错，人们已经在不自觉地交出思考的权柄。

那我们不妨再往远处设想，未来AI还会持续迭代，终有一天，它可以把失误压到极低，几乎可以给出每一道问题的最优解。

无论现实难题，还是人生抉择，它给出的答案永远理性、完备、正确，人们理所应当的会去照做。

可到那个时候……”

说到这里，姜槐的声音加重了几分，

“到那个时候，究竟是人在使用人工智能，还是人工智能在支配人？

根本轮不到灾难、浩劫，就在日复一日的便利之中，人类便渐渐沦为电子围栏里的羊群。

以后，技术会继续进步，但那是AI自己迭代出来的，与人类无关。

甚至人们原本的技艺还会慢慢退化。

就像下棋，明知不可能取胜，谁还会日复一日的坐在棋盘之前？

而这就是道家所警惕的，物物而不物于物。我们可以驾驭工具，但万万不能反过来，被工具所驾驭。

否则，我们便主动成为原始人手中的石头。

这便是贫道今天，想要带给大家的来自东方的一点思考。”

沙滩上一片寂静，只有浪涛声声不绝。

同方才一样，全场无人反驳，无人插话，所有人只是垂眸静坐，默默深思。

这场峰会本就不是辩论输赢的擂台，初衷也不是争执对错，而是敞开胸襟，倾听世间不同文明、不同维度的声音。

方才大主教看破肉身技术之危，上师点破虚拟精神之幻，皆是预判未来的宏大灾患。

而姜槐提出的机心之弊，却是此刻正在发生、人人深陷其中，却极少有人看见的时代沉疴。

为何极少有人看见？

因为已经习以为常。

能有一个仿佛空降现代社会的人敲响警钟，实在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姜槐立在沙滩之上，心底还藏着一层思量。

方才听那位印度上师阐释阿特曼，讲拨开虚妄，寻回人内在不灭的真我之时，他内心颇有共鸣。

道家内丹同样谈论元神、真性，同样认为肉身如同房舍，后天的思虑欲望会遮蔽先天本真。

二者看上去何其相近。

他原本甚至想借着这个场合，从修行角度展开辨析，聊聊肉身、气、元神之间的关系，对比两家对“真我”的异同。

说不定能彼此映照，在修行上有所帮助。

但稍一转念便压下了念头。

今日峰会聚焦AI浪潮与人类文明前路，深究性命玄理有些偏题了。

想到此处，姜槐略带遗憾，准备移步退回。

可尚未抬脚，安静的人群之中，忽然响起一阵笑声。

不是会意的那种浅笑，也不是礼貌附和，而是几声怪诞至极的“哈哈、哈哈”，像一只绝望的印第安老斑鸠。

笑声来的太突然，在整片安静的沙滩上格外刺耳。

众人皆是吓了一跳，目光瞬间齐刷刷扫了过去。

只见人群之中，一名看不出具体族裔的混血男子不知咋了，坐在原地手舞足蹈，仰头癫狂大笑，好似疯魔一般。

见众人望向自己，他又双臂胡乱挥舞，不停推搡、冲撞身边的参会者，整个人状态错乱，如同失了心智。

“都是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男人瞪着眼，反反复复不停念叨：

“都是假的，呵呵呵，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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