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胡说
姜槐并不在意上帝为何会发笑，他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个人究竟怎么了。
二人有一面之缘，是在今天自助早餐的餐厅里。
那时姜槐正对着自动咖啡机摸索操作，是这个男人上前搭了把手，二人便就此攀谈起来。
男人名叫艾利克斯，是新西兰一所大学的天文物理系教授，爷爷是中国人，已经故去。
聊的并不多，浅浅几句。
交谈之时，艾利克斯是个热情健谈的中年人，和此刻这副状态判若两人。
此刻，他已经被两名安保人员制住。
姜槐缓步走上前，开口问道：“什么是假的？”
“你是假的。”
艾利克斯落下泪水，神情哀伤。
“我是假的？”
姜槐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也是假的。”
艾利克斯嘴角微微抽搐，缓缓垂下眼帘。
但转瞬之间，他神色又变得神经质，目光死死盯住按住自己的两名安保人员，近乎吼道，
“你是假的，你也是假的。”
随即他环视在场围观的众人，声音发颤，
“你们都是假的，我们都是假的。”
或许是因为他是天文物理系教授的缘故，在场众人并未显出过多惊愕。
估计在不少人心里，钻研宇宙本源的学者，疯几个是很正常的，不疯反倒才算稀奇。
姜槐凝神端详着艾利克斯的面容，又抬手拨开对方的眼皮查看。
此人虽然格外激动，但眼神却依旧澄澈，不是真疯。
一个神志完全清醒的人，却说出这种疯话，这让姜槐愈发来了兴致。
他对着两名安保人员轻声示意松手。
安保人员微微迟疑，见姜槐态度笃定，便缓缓松开了钳制艾利克斯的手臂。
重获自由的艾利克斯身形微微摇晃，依旧满目悲凉，怔怔立在原地，仿佛心中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
姜槐望着他，
“若你说我是假的，那我此刻，又是什么？”
“你是数据包。”
艾利克斯声音沙哑，顿了顿，“我也是数据包。”
“？？？？”
姜槐一头雾水，“你能说的详细一点吗？”
艾利克斯的身子微微发抖，目光涣散地扫过周遭的人群。
“我们所有的人，都只是被编写出来的程序。
这个世界，是一套运行的模拟系统。
我们的意识，我们的记忆，我们的喜怒哀乐，全部都是系统生成的数据！
我们以为自己拥有自由意志，可一切的选择，一切的经历，不过是系统设定好的流程。
我们降生、衰老、死亡，再被重新投放，一轮又一轮，反复进行训练……”
姜槐这下总算有些明白了。
侧过头，瞥了一眼一旁的印度教上师，心中暗忖，想来是受了方才上师演说的影响，把精微身的轮回，理解成了数据包的说法。
可转念细想，二者还真有几分相似。
在吠檀多的理念之中，携带着业力习气辗转轮回的精微身，倒的确很像现代人把AI丢进模拟环境里反复跑迭代、沉淀训练数据的过程。
艾利克斯话音落下，会场一侧有人轻笑一声，扬声道，
“照你这么讲，那这套系统本身，岂不是就可以叫作「梵」？”
“不论内部的数据如何翻腾变化，系统本体分毫不受影响，这不就如同就像上师说的那样，任凭水中倒影摇曳破碎，真正的太阳自始至终都未曾有半分动摇嘛？”
又有人接过话茬笑道，
“如此一来，阿卡西记录也就说的通了！”
阿卡西（Ākāśa）源自古老梵语，本义为虚空、以太，是古印度体系中构成天地万物的五大基础元素之一。
它并非实体物质，而是充斥整个宇宙、包容一切存在的无形场域。
万物的诞生、变迁、消亡，众生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次举动、每一段轮回过往，甚至每一种可能，都会被这片永恒虚空所承载。
其他都好理解，可什么叫每一种可能都会被承载？
打个比方，你去买彩票，表面看只有百万分之一的中奖概率，其实又是百分之一百会中奖。
为什么这样说？
在你买下彩票的那一刹那，全部可能性就已经一并涌现，有的分支之中一无所获，也有的分支里必然会中得头奖。
也就是说，在你买下彩票的一瞬间，立刻诞生了百万个平行世界。
它们全都并行存在，一同被保存下来。
所谓概率，不过是身处这条时间线里的人的主观感受，对于记录载体来说，不存在运气，所有可能一并真实发生。
放在模拟宇宙的体系里，阿卡西，就是整个宇宙的底层存储硬盘，是容纳所有数据、运行所有规则的全局后台数据库。
另有人哈哈笑道，
“这样也就能解释数学史上最无解的天才，印度数学家拉马努金的所有奇迹了！”
世人至今无法理解，这位出身贫寒、几乎没有系统受过高等数学教育的普通人，为何能凭空诞生超越时代的天赋。
他一生留下数千条顶级数学公式、定理与推论，绝大多数公式超前人类数学体系数十年甚至上百年，许多内容在他死后，才被后世数学家逐一验证、慢慢攻克。
拉马努金本人也从未遮掩。
他一直笃定地声称：自己不会创造公式，所有精妙的数学结论，都是夜里沉睡、意识放空时，由家族女神在梦境中直接灌输给他的。
而且不是一次两次，是很多很多次，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刚梦到的数学公式给记下来。
要不是后来因为信仰的关系不吃肉类，加上当时的战争环境弄不到素菜导致营养不良嗝屁了，这个世界说不定早已成为另外一副模样了。
简而言之，全世界都被他一个开挂的带飞了。
神明之说暂且不提，就用模拟宇宙说来解释：
这种情况的本质就是他的大脑在深度休眠、主观意识放松桎梏的瞬间，突破了人体感官的表层限制，无意识接入了阿卡西宇宙数据库。
普通人没开挂，只能靠百年、千年的积累一点点摸索规律。
而拉马努金，便是那个偶然破开权限、直连宇宙后台的“幸运者”。
众人越说越起劲，反正又不用负责。
又有人将话题引到了遥视与预言之上。
从古至今，好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几个拥有未卜先知能力的人。
有的是名留青史的先贤，也有仅仅是随处可见的普通人。
这些人往往能窥见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有的可以说清具体的时日，有的却只能模糊感知。
可当旁人追问他们怎么做到的，他们大多也讲不出其中缘由，只说是梦中所见。
要说他们是骗子吧，又不能这般武断，不少预言的事，最后确确实实应验了。
比如十六世纪的诺查丹玛斯。
他在自己的预言诗里写过，年轻的狮子会战胜年老的狮子，刺穿黄金护具中的双眼，最终惨死。
没过多久，法国国王亨利二世在比武场上，真的被长矛刺穿头盔伤到眼睛，重伤离世，和诗中描述如出一辙。
还有美国的埃德加·凯西，被称作睡着的预言家。
他早在1920年代就预言1929年将会爆发全球性的经济大萧条，这件事后来如期发生，令不少人感到惊奇。
这些事情很多很多，简直完全没有科学依据可言。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不休，姜槐也忍不住开口加入其中，朝那一坐，就开始叭叭。
要论预言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推背图》？
《推背图》相传为唐代李淳风、袁天罡所撰，全书一共六十幅图像，每一幅配有谶语与颂诗，用来推演后世千年的世事变迁。
书中图文隐晦，以谜语一般的形式记录王朝兴替、战乱灾祸、世道起落。千百年来，不断有人将世间发生的大事，和书中的图文相互对照，诸多历史事件都能在里面找到对应的预兆。
就拿第五十六象来说，谶语写着：
飞者非鸟，潜者非鱼，战不在兵，造化游戏。
民间解读，天上飞的不是飞鸟，乃是飞机；水下潜藏的不是游鱼，而是潜艇。
打仗不再依靠士兵近身搏杀，而是器械之间的较量，如同造化游戏一般。
颂诗又写“海疆万里尽云烟，上迄云霄下及泉”，描绘战火遍及海天，上至高空、下至深海，处处皆是战场。
再看第五十七象，谶曰：物极必反，以毒制毒。三尺童子，四夷詟服。
不少人做解读，认为这是文明走到尽头的浩劫，浩劫过后，会出现一个奇异的存在来终结这场灾祸。
这个奇异的存在会是什么？
硅基生命？
外星人？
第五十九象：无城无府，无尔无我。天下一家，治臻大化。
没有城池国界，不分你我，四海和睦。
但也有一部分人认为这是人类文明的终结，说人类不再保有个体，消融成一个整体，等同于旧的人类形态就此消亡。
这种情况除开真有外星人，只有AI浪潮下导致生产力爆发，演化成另一种形式的天下大同。
全书收尾的第六十象，没有具体的世事图画，谶语写：
一阴一阳，无始无终。终者自终，始者自始。
颂曰：茫茫天数此中求，世道兴衰不自由。万万千千说不尽，不如推背去归休。
传统的解读，是讲阴阳循环往复，旧时代落幕，新时代自然开启，李淳风、袁天罡到此收手，不再继续推演天机。
可也有人把它解读为，人类文明走到尽头，一切归于循环，旧的文明就此湮灭。
别管它准不准，就说它6不6？
当然，古今中外的所有预言，有准的也有不准的。
若是用此刻这套宇宙模拟的逻辑来讲，这些不准的其实也并非真的失准，而是预言者窥见的是另外一条时间线之中发生的画面。
在场众人早已超脱了那种一听见和自己相左的观点，便立刻跳脚反驳的阶段。
没有人厉声呵斥这套假说，大家大多东说一句、西说一句，反倒像是在帮这套理论修补漏洞，想方设法让它变得更加自洽一般。
但他们终究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姜槐却是越听越茫然。
他会梅花易数，也亲身体验过天眼通，倘若宇宙当真就是一套模拟系统，那他岂不是也能和那后台短暂连接？
更别提，他眼前还悬浮着一份只有自己能够看见的任务列表。
“终究只是臆想而已，拿不出实在的佐证……”
姜槐暗自思忖着，手臂忽然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扭头一看，竟是已经沉默许久的艾利克斯。
他脸上神色莫名，眼中闪着幽幽的光，开口便是一句：
“你相信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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