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赔罪

十二月三十一号，距离元旦只剩下一天。

往年这个时候，九龙塘的李家别墅早就挂上了彩灯，门口摆着两盆金桔，佣人进进出出忙着张罗年夜饭的食材。

但今年，什么都没有。

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压抑。茶几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三个烟灰缸，里面挤满了掐灭的烟头。

李家父子各自坐在沙发一角，中间隔着半张茶几，谁也没看谁。电视里主持人正在播报维港跨年烟花汇演的准备工作，语气欢快，跟这间客厅的气氛格格不入。

李家蒙烦躁地按掉电视，遥控器摔在茶几上，弹了一下，又滚到地毯上。

他看了一眼他老爸，李天贵坐在那里，手里夹着烟，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短短十天，像是老了十岁。

“爸……”李家蒙张了张嘴。

“别说话。”李天贵打断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让我静静。”

李家蒙怏怏地闭上嘴，又摸出一支烟点上。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昏暗的客厅里，相对无言。

十天了，违约金、银行催款、法院传票，像雪片一样飞过来。富贵建材已经名存实亡，剩下的只有一屁股债和一个填不满的水泥厂窟窿。

更让李天贵睡不着的是——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得罪了谁。

他让陈国豪查，让道上朋友打听，把自己这些年的生意往来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找出一个能对自己下这种狠手的大人物。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李天贵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把抓起话筒。

“龙哥！”

“老李，”电话那头传来连浩龙的声音，“你要我打听的事，有消息了。”

李天贵的心跳漏了半拍，他下意识地握紧话筒，手背上青筋凸起：“是谁要搞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要知道？”

“龙哥，”李天贵的声音发干，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李天贵活了大半辈子，就算死，也得让我当个明白鬼吧！”

李家蒙在旁边听见这句，脸色骤变，想说什么，被李天贵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才缓缓开口：“我去问了大D，一开始他根本不搭理我，话都不愿意多说。”

李天贵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后来，”连浩龙顿了顿，“我按照你提醒的，问他是不是跟何文有关，大D这才开了口，说我们不算笨，然后默认了咱们的猜测。”

“何文？真是他？！”李天贵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语气中充满着不可置信。

毕竟他这两天也有调查过，就像李家蒙说的那样，他就是个五金铺老板的儿子，父母都是老实人，没有任何背景。

李天贵握着话筒：“所以……到底是谁要给他出头？”

“是——”连浩龙的声音顿了一下，罕见地带了一丝颤抖，  “陆晨。”

“……”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话筒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李天贵下意识地攥紧了，指节发白。

陆晨。

嘉禾集团创始人，亚洲首富，而且据传其真实资产早已能够与欧美顶级财阀比肩的巨鳄！势力遍布全球，黑白两道都通天的人物。

他李天贵，一个做砂石生意的土老板，何德何能惹上这么一尊大佛？

“龙哥……”他的声音都在发颤，“你没搞错吧？我们李家，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啊！”

“大D说的，”连浩龙打断他，“那个叫何文的，是陆家九夫人的堂弟。”

九夫人！

李天贵懂了，惨笑了一声，笑声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渗人。

“老李？”连浩龙在电话那头叫了一声。

“龙哥，谢谢你  ”李天贵的声音沙哑，“这次的情，我记下了。改天有机会，一定还你。”

“还情就不必了，”连浩龙沉默了一下，“老李，我最后劝你一句——陆晨这个人，你肯定是够不上的。想活命，就赶紧想办法取得何文的谅解。只有那个年轻人松了口，你家才有一线生机。”

“……我知道了。”

“嗯，保重。”

电话挂断。

李天贵保持着握话筒的姿势瘫坐在沙发上，宛如一具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一旁的李家蒙早已急得抓耳挠腮，见父亲挂了电话，忙不迭凑上前去：“爸！怎么样？查出来是谁了吗？”

李天贵缓缓放下话筒，转过头，看着自家儿子，看了很久，一直到李家蒙心里直发毛。

“阿蒙，”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你那个合伙人何文，你知道他堂姐是谁吗？”

“堂姐？好像是个中学老师？”

“他堂姐，”李天贵一字一顿，仿佛从牙缝里碾出这几个字，“是陆家的九夫人！嘉禾陆家！！”

李家蒙愣住了。

然后他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陆、陆晨？！爸你别吓我，这怎么可能！”

“大D亲口说的。”

“不可能！”李家蒙的声音尖了起来，“我查过的！我找人查过的！陆晨的老婆怎么会在学校教书——”

“你以为陆晨的老婆会到处跟人说自己是陆夫人？”李天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人家低调，不代表人家没背景。你查不到，是你没那个本事查。”

李家蒙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他想起了那个戴眼镜的穷书生，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被保安扔出门口，站在楼下时那副窝囊样。

他当时还嘲笑过何文，说他没脑子，一辈子翻不了身。

结果人家堂姐是陆家九夫人。

李家蒙心里破口大骂：何文你是不是有毛病？有这种关系你早说啊！你装什么扮猪吃老虎？！你要是早说你是陆晨的小舅子，我他妈供着你还来不及，还敢设局抢你？！

但骂归骂，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爸……”他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那、那我们怎么办？”

李天贵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怎么办？”他站起来，掐灭烟头，“去赔礼道歉。”

“啊？”

“我说，去给何文赔礼道歉！”李天贵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人家是陆家的亲戚，捏死我们跟捏死蚂蚁一样！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让何文松口！只要他愿意原谅我们，陆晨那边才有转圜的余地！”

李家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让他去给那个被他踩在脚底下的穷书生赔礼道歉？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但一想到陆晨两个字，他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走！”李天贵已经走到玄关，开始穿外套，“去车库开车！”

“哦、哦！”李家蒙连忙站起来，慌慌张张地跟着往外走。

两人走到门口，李天贵忽然停住脚步，一拍脑门：“等等！”

“怎么了爸？”

“不能空手去！”李天贵转过身，指着李家蒙，“去酒窖，把那几瓶人头马和那瓶路易十三拿出来，全带上！”

“啊？那是我存了好几年的——”

“你存什么存！命都快没了还在乎酒？！”李天贵瞪了他一眼，“还有，待会儿去周大福，买几样金首饰，要拿得出手的！龙凤镯、金项链，挑贵的买！”

李家蒙肉疼得直抽抽，但不敢违逆，连连点头。

“还有——”李天贵站在玄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赶紧给你那个律师打电话，让他现在、立刻、马上，拟一份股份转让协议！”

“股份转让？什么股份转让？”

“你装什么糊涂？！”李天贵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从何文手里抢过来的那个港岛在线！把他的股份全部转回去！连本带利，一点都不能少！”

李家蒙的脸一下子垮了。

港岛在线，花旗银行估值一千二百万的那个港岛在线。他设局抢过来，攥在手里还没捂热乎的港岛在线，现在要一分不少地还回去？

他的心在滴血，可他也知道，这时候再不还，等着他的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知道了爸，”他咬着牙，掏出手机，拨通了律师的电话，“喂？李律师，是我……对，你帮我拟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对，港岛在线……全部转回给何文先生……对，无偿转让……你别问了，照办就是！”

挂了电话，李家蒙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流血。

李天贵看了一眼儿子，叹了口气，没再骂他。

毕竟商场如战场，如果当时换做是他，也会忍不住对那个看似平头百姓的何文出手的。

要怪，就只能怪他们打眼了。

李天贵走到门口，回头扫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别墅。窗外，港岛的夜色正一点点沉下来。

“走吧。”他说。

两人钻进车里。李家蒙发动引擎，平治轿车缓缓驶出别墅大门，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去哪？”李家蒙问。

“太古广场，”李天贵靠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先去周大福把金首饰买了，再去见何文。”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映在李天贵脸上。他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

“阿蒙。”他忽然开口。

“嗯？”

“到了何文面前，”李天贵睁开眼，看着前方，“该低头的时候，把头低到底，听见了没有？”

李家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听见了。”

车尾灯汇入九龙的车流，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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