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团圆

一九八八年一月一号，元旦。

陆氏庄园难得地热闹了起来。

从昨天下午开始，主楼的客厅就被重新布置了一遍，沙发上换了新的红色靠垫，蜿蜒如龙的楼梯扶手上缠绕着精美的红绸带，大厅正中摆着一棵半人高的金桔树，树梢上挂满了红包。连门口那两株山茶花都被系上了小小的红蝴蝶结，在冬日的风里轻轻晃着。

时隔大半年，陆家众人也终于再次聚齐，从东瀛飞回来的阮文，从好莱坞赶回来的秋堤和詹妮弗，还有昨晚连夜从意呆利赶过来的索菲亚和帕洛玛。

此刻，客厅的宽敞沙发区里，众女正围坐在一起热闹地交流着。

阮文穿着件墨绿色的旗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秋堤讲拍戏的趣事，时不时弯起好看的嘴角。秋堤比划着手势，说她在片场被道具马吓到的经过，逗得来娣笑出了声。

索菲则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怀里抱着吉玛。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吉玛趴在她肩头，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间陌生的客厅。

“吉玛，叫爸爸。”索菲亚轻声说。

吉玛看了看坐在对面的陆晨，又看了看索菲亚，小嘴抿了抿，没有叫，只是往妈妈怀里缩了缩。

陆晨看着女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吉玛出生后，他陪她的时间屈指可数——港岛的生意、华尔街的风暴、东京的乱局，一件接一件，等他腾出手来，女儿已经能扶着沙发站起来了。

“好久没见了，小孩子难免有些认生，”索菲亚柔声替丈夫宽心，轻轻抚摸着吉玛的后背，“在家里多待两天，等跟你混熟了就好了。”

“嗯。”陆晨温和地笑了笑，自然不会去勉强小孩子。

正说着，旁边软软的羊毛地毯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小陆谦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滑了下来，正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高高举着一只精美的玩具小马，冲着吉玛卖力地晃动着。

“吉玛！看这个！”

吉玛的目光不知是被小马还是陆谦给吸引住了，她趴在索菲亚肩头，歪着小脑瓜打量了两秒，随即便张开小手，挣扎着要从妈妈怀里滑下来。

“好好好，妈妈给你放下来。”

索菲亚把她放在地毯上，吉玛的小脚踩到地毯，扶着旁边的沙发边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的学步车就停在地毯边上，阮梅弯腰把它推了过来，吉玛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学步车的扶手，稳住了平衡。

“来呀来呀！”陆谦回头，冲她招手。

“咯咯咯——”小吉玛笑得眼睛都弯成了小月牙，两只穿了红袜子的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岂料快到跟前时，学步车的轮子不小心磕在了厚重地毯的包边缝隙处，车身陡然剧烈晃动了一下，眼看就要往侧边倾倒。

下一秒，一左一右两条影子同时窜出来。

可乐和雪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了地毯两侧，一左一右，像两尊小门神，顶住了学步车的两端。

吉玛没摔，反而被狗狗逗得更开心了，伸手去抓可乐的耳朵，抓了个空，又咯咯笑起来。

阮梅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这俩以前谦仔学走路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左一右护着的。”

“真的？”阮文来了兴趣，“这么聪明？”

“那会儿谦仔刚会站，”阮梅说，“可乐和雪碧就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他走两步，它们就拱他一下。后来谦仔摔倒了，可乐急得汪汪叫，跑去把我拽过来。”

索菲亚坐在旁边，看着女儿和儿子的互动，眼底有一层柔和的暖意。

她刚下飞机没多久，长途飞行让她有些疲惫，但看着吉玛在学步车里咯咯笑的样子，疲惫也淡了几分。

“吉玛，过来！”陆谦张开手，“哥哥抱！”

小吉玛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会儿，随即竟然真的松开了学步车，摇摇晃晃地朝陆谦迈出了两步，奶呼呼地扑进了哥哥怀里。

陆谦被这股小小的冲劲撞得向后一仰，直挺挺地躺在了地毯上。吉玛趴在哥哥肚皮上，笑得连口水都流了出来。

客厅里的人都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笑。

“这孩子，真就是跟她哥哥最亲，”阮梅端着茶壶过来，给众人续茶，笑着看了一眼地毯上的兄妹俩，“和阿晨半年没见，现在都还眼生着，对谦仔倒是一点不陌生。”

“确实很神奇，这俩孩子似乎从小就很亲近，”索菲亚看着女儿，眼里带着温柔，“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陆晨坐在沙发上，看着地毯上闹成一团的兄妹俩，微微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霸王花从走廊那头走来，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道：“老公，华盛顿那边来电话了，是总统办公室的专线。”

陆晨点了点头，随即放下茶杯站起来，朝众女示意了一下：“你们先聊，我去书房接个电话。”

“去吧，”阮梅说，“一会儿我给你端杯茶过去。”

陆晨点点头，起身走出客厅，沿着走廊上了二楼。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把楼下的笑声隔绝在外面。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桌上那部保密电话拨了回去。

“陆先生。”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

“总统先生，”陆晨靠在椅背上，“新年快乐，虽然我知道，你这个新年恐怕过得不怎么愉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苦笑：“不瞒你说，这是我上任以来，最难熬的一个新年。”

里根最近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十月的黑色星期一还未远去，他刚费尽力气把股灾的余波压下去，结果一周前，黎巴嫩的媒体突然曝出了他任期里最大的丑闻——“YL门”事件。

鹰酱秘密向伊朗出售武器，换回被扣押的人质，再把部分收益秘密转给尼加拉瓜的反政府武装。

这本该在八六年就爆发的事件，但在陆晨的帮助下被压了下去，作为交换，里根政府在国企私有化、外资进入鹰酱的事情上给陆晨开了绿灯。

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一年半过去，事情还是爆了。

国会已经开始介入调查，媒体天天在头版追问，白宫的新闻发言人在讲台上被记者堵得下不来台。他的支持率跌到了任期最低点，党内甚至有人开始讨论提前选定继任者的问题。

“陆先生，”里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的消息很灵通，那我就直说了——我需要帮助。”

“总统先生，您放心，”陆晨语气平静道，“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旗下的嘉禾传媒，会尽最大的努力，消除这次事件对你的影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是说——”

“新闻报道的方向，舆论引导的力度，我可以控制，”陆晨说，“从明天开始，你会看到一些偏向你的报道。会有人出来替你说话，会把矛头指向国会的调查委员会，会把公众的注意力从德黑兰引到别的地方去。”

“……陆先生，这可不是一笔小的人情。”

“没关系，”陆晨说，“我相信总统先生会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合作伙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显然没想到陆晨竟然如此大手笔。

毕竟说到底，自己年底就要退了。费尽心机去力保一个即将人走茶凉、政治生命倒计时的退位总统，在绝大多数政客与商人眼里，都是一项很不划算的亏本买卖。

“陆先生，”里根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多了些东西，“只要我还在白宫一天，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就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咔哒。

陆晨挂了电话，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太平山顶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办公桌上。

不管里根怎么想，陆晨并不觉得这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第一，YL门这桩事，他比华盛顿任何一个人都清楚结局，尽管前世这个丑闻闹得满城风雨，国会听证、媒体围剿、独立检察官调查，折腾了整整两年——但里根还是稳稳当当干满了任期，体面地卸了任。

历史已经证明，这把火烧得再旺，也烧不垮白宫的主人。他要做的，只是让这团火早点熄灭，让该走的过程走得更快一些。顺着历史的方向推一把，从来不是什么难事。

第二，里根这个人，就算下了台，影响力也还在。他在共和党内部的话语权、在保守派选民中的号召力、在西方阵营里的地位，都不会随着他离开白宫而消失。今天陆晨替他把这桩丑闻压下去，这份人情，里根会带到退休以后去还。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1988年是美国的大选年，他投资的乔治·布什，正在为明年的竞选做准备。老布什要顺利接里根的班，共和党就必须稳，里根就不能蒙上污点。

如果YL门这把刀砍下来，砍的不只是里根，还有共和党的选情——甚至可能成为民主党重新上台的契机。

那才是陆晨真正不能容忍的事。

他扶老布什上位，花了多少心思、投了多少资源，等的就是明年那个结果。关键时刻，他不可能让一桩历史上有定论的旧案，坏了自己的布局。

……

陆晨走下楼梯时，客厅里的笑声还没停。

何敏正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水果，见他下来，笑着迎上去：“打完电话了？”

“嗯。”陆晨接过她递来的水果，叉了一块苹果，“怎么了？有事？”

“有件事跟你说。”何敏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刚刚阿文给我打电话，李家父子去他那儿赔罪了。”

“哦？”陆晨叉着苹果的手顿了一下，挑了挑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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