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大宇

第二天上午十点，青瓦台。

总统办公室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办公桌上镀上一层微黄。

全小将坐在办公桌后，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推到陆晨面前，语气比上次正式肃穆了许多。

"陆先生，我们经过了多轮商议，关于嘉禾注资韩国核心产业一事，原则上我们可以予以批准。无论是三星、现代，亦或是大宇，嘉禾都可以参与投资。甚至在行政审批与相关手续上，政府也可以提供一定的帮助。"

"但是——"全小将语气微微一顿，双手十指交叉置于桌上，"有一些条款，需要你先过目。"

陆晨点点头，接过文件，翻开。

合同不长，五六页，陆晨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表情始终波澜不惊。直到翻完最后一页，陆晨把文件合上，放回桌上。

"条款很苛刻。"

首先，合同限制了外资持股比例，三星和现代不超过百分之十五，大宇不超过百分之七；其次，投资金额也有上限。最要命的是最后一条：即使嘉禾进入了董事会，也没有任何重大决策的投票权。

换句话说，这份合同摆明了就是想白嫖嘉禾的投资和招牌：掏钱可以，说话不行。

"希望陆先生理解。"全小将微微点头，"毕竟三星、现代、大宇都是南棒的支柱企业，作为政府，我们必须确保这些企业的控制权掌握在南棒人自己手里。”

"理解……"陆晨端起南棒特色的大麦茶喝了一口，一股焦香味弥漫在口腔，  "大致上，我可以同意。不过，有关股权比例这方面，我希望能再谈一谈。"

"陆先生请讲。"

陆晨竖起一根手指："首先，关于大宇，我可以减少持股和投资，甚至只做象征性的注资。"

全小将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打断。

"但是，"陆晨竖起第二根手指，"三星和现代的持股比例，需要增加。三星我可以接受百分之二十，现代则不低于百分之十六。"

"第二，我愿意放弃大宇的董事会席位。但是——三星的董事会，我要保留投票权。"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全小将缓缓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晨，目光闪过一丝疑惑。

要知道，在如今的三巨头里，三星正因为连年亏损的半导体业务头疼不已——那个无底洞一样的芯片工厂，吞掉了三星大量的现金流；现代则因为工厂工人罢工的问题，在国际上丢尽了脸面，生产一度停滞。

唯独大宇，一路蓬勃发展，大宇造船接单接到手软，大宇汽车在国内市场攻城掠地，集团总资产如雪球般越滚越大……怎么看，大宇都更有前景。

可陆晨偏偏只要三星和现代，对大宇反而避之不及？

不过，全小将也不会去劝他，或者说他巴不得陆晨错估大宇呢。因为大宇可以说是南棒政府的心头肉，让外人掺一脚，他还舍不得呢。

说起来，大宇在南棒政府眼里的地位确实非同一般，而这都要追溯到朴卡卡时期。

从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南棒政府大力推动重化工和出口扩张，为了能提升在国际的竞争力，政府决定集全国之力打造几个头部企业，这就是南棒几大财阀的雏形。

而这个过程中，自然有很多跟不上队伍的中小企业或者国企破产。凡是重组不下去的国有企业、凡是烂尾的重工业项目，政府的第一反应，永远是交给大宇接盘。

大宇造船、大宇机械、大宇汽车……几乎全部是这么来的。而每一次接盘，都伴随着天量的低息政策贷款、税收减免和行政特许权。

等到今年卢太愚上台后，政府提出"北方政策"，尝试与苏联、中国、东欧等社会主义国家建交，而大宇也会被作为"政企合作"的破冰先锋，赋予它独家或优先的海外开拓特许权。

坊间甚至流传着一句讥讽：大宇的创始人金宇中，就是"全小将与卢太愚政府的干儿子"。

这些，陆晨都知道。

但他更清楚的，是大宇那副光鲜皮囊下的外强中干。

首先，大宇的整个扩张神话，完全建立在病态的巨额银行贷款之上。

由于南棒政府推行"财阀主导"的经济政策，银行几乎是财阀的提款机。大宇凭借庞大的资产作为抵押，源源不断地借入低息贷款，再用贷款收购新的资产——规模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表面上看，大宇帝国风光无限；实际上，它的繁荣完全建立在"借新债还旧债"的财务幻觉上。等到亚洲金融风暴刮起来的时候，大宇集团的负债率会飙到百分之四百到五百，有的部门甚至超过百分之八百。外表上看是市值超过六百亿美金的庞然大物，但其实一触即溃。

其次，金宇中奉行"体量即竞争力"，为了抢占全球市场份额，大宇的汽车、家电等产品长期以极低甚至亏损的价格倾销，集团的资金回报率低得可怜。一旦外部融资断裂，庞大的现金流缺口，根本不可能靠自身盈利来填补。

更要命的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南棒政府强制或诱导大宇"接盘"濒临破产的企业，这种"救火队长模式"在前期制造了大宇爆发式膨胀的奇迹，但最终演变成了拉倒整个大宇帝国的毒药。

那些被接盘的企业，无一例外都带着惊人的债务和臃肿的冗员。而且，因为是"接盘"来的，大宇往往缺乏消化这些庞杂业务的研发能力和管理能力——就像一个人吃下太多东西，胃里消化不了，最后只能把自己撑死。

总之，现在的大宇看似风光，实则蹦跶不了几年了。

所以，入股是不可能入股的，最多象征性地投一点，好等到大宇破产的那一天，再顺手分一杯羹。

当然，这些话陆晨不会对全小将说，他只是满脸真诚的表示："嘉禾精力有限，而我更看好三星和现代的长远发展，尤其是半导体，我相信未来二十年会有很大的空间。"

全小将思虑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

"就按陆先生的意思办，三星、现代的持股比例，我们可以再谈。大宇这边——既然陆先生主动让出，那就不多说了。"

他之所以答应得这么痛快，还有一个原因——去年那场六月民主抗争，几大财阀中就属三星跳得最欢，现在有人愿意替他去"找一找"三星的麻烦，他求之不得。

"具体的条款，之后让下面的人慢慢谈。"

"理应如此，”陆晨端起茶杯，朝全斗焕遥遥一举，“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哈哈！合作愉快！”全斗焕爽朗大笑，端杯回敬。

……

走出青瓦台的时候，首尔的阳光正好。

陆晨坐进车里，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青色屋顶。

霸王花坐在副驾驶，回头问了一句："老板，谈得怎么样？"

"初步意向定了，"陆晨说，"三星、现代，持股比例还能再谈。大宇——"他顿了顿，"象征性投一点够了。"

"大宇不是发展得挺好？"

"发展得好，不代表活得久，"陆晨看着窗外，"有些东西，看着风光，其实地基已经空了。等到倒塌的那一天，再进场捡便宜，比现在当股东划算得多。"

车队驶过光化门，汇入首尔的车流。陆晨枕在头枕上，缓缓闭上了双眼，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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