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垃圾山

“你确定你把凶器丢到垃圾桶了，没有骗我？”

马山双手撑在审讯桌前，眼睛死死盯着杜强。

杜强缓缓抬起头，迎着马山的目光点了点头。

“我没有撒谎。”

“我真的扔进垃圾桶了。”

马山拉开铁椅子坐了下来，两手交叉扣在小  腹前：“杜强，我干刑警二十年了，经手的人命案子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一般的生手杀了人，慌得连路都走不稳。”

“有的把刀随手扔在草坑里，还有的甚至把刀直接扔在尸体旁边。”

他身子再次往前凑了凑，追问道：“你怎么想到通过丢垃圾桶的方式来抛弃凶器的？”

“我是在一本刑侦小说里看到的。”

“小说？”马山挑了挑眉毛。

“对，一本小说，在旧书摊花两块钱买的。”

“书里写过类似的案子，里面那个罪犯为了逃跑，就是把凶器丢在路边垃圾桶里。”

“书里还写了……分尸，烹煮尸块这种手段。”

马山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二十一岁的年轻人。

就是这么一个从地摊书里生搬硬套的半大后生，硬生生在哈城弄出了一桩震惊全局的人命要案。

这种感觉很荒唐，却又很沉重。

马山站起身俯视着杜强。

“好，我现在安排人去找。”

“但如果你要是骗我，那你不是在害我，而是在害你自己啊。”

杜强辩解道：“马支，我没骗你！我真的没骗你！”

“是不是骗，找到东西自然见分晓。”马山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

……

走出审讯室，马山来到了会议室。

“通知专案组成员，五分钟之内到这儿集合。”

马山一边把警帽扔在桌上，一边对走廊里的内勤吩咐道。

“一把二十公分长的不锈钢剔骨刀，外头裹了塑料袋。”

马山放下粉笔，转过身扫视全场：“杜强刚刚招了，凶器就在松江路的垃圾桶里。”

一名老刑警皱着眉头听完马山的通报，有些不可置信地直了直身子。

“这小子手法还挺老道啊，居然知道丢垃圾桶？”

“马支，你确定他是第一次作案？”

马山拉开椅子坐下：“这小子看小说学会的。”

老刑警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将凶器丢弃到市区的垃圾桶里，确实是一种很有效的反侦察手段。

这种操作，绝大多数第一次作案的新手根本打不出来。

从有人发现尸体到警方接警立案，这中间天然存在着一个时间窗口期。

凶手只要把凶器扔进桶里，城市运转的齿轮就会替他扫除尾巴。

天刚蒙蒙亮，起早的环卫工人就会把垃圾收走。

垃圾运到街道垃圾转运站，最后再源源不断地运往城市郊外的填埋场。

如果杜强把凶器留在现场或者周边，那时可没有任何人会帮他去转移凶器。

警察只要拉起警戒线进行两轮甚至三轮的现场勘查，总能把凶器给翻出来。

而凶器一旦进了垃圾桶，物证就不再是静止的，它随着整个城市的运转一起流动，最终被深埋在几十万吨垃圾的大海之中。

这中间就给警方增加了很多难度。

所以现在摆在专案组面前的问题，就是赶快找到那把凶器。

如果拿不出这柄剔骨刀，这个案子的证据链就比较薄弱，案子送审就会充满变数。

“松江路那个垃圾桶早就空了，东西现在肯定不在原位。”

马山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还是要辛苦兄弟们去翻找一下垃圾，尽量将凶器找到，时间拖得越长，这个案子就越被动。”

话音落地，长桌两旁的刑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所有人的脸上不约而同浮现出一种悲壮的神色。

干刑警这行，抓捕搏斗他们都不怕。

可唯独去垃圾场翻垃圾，那是实打实受罪的苦差事。

人在那种地方泡上一整天，连脚趾甲缝都是臭的，更别说现在气温越来越冷，翻找的垃圾里面还有不少玻璃碎片...

“马支……松江路那一片的生活垃圾，全拉到南郊的大填埋场去了。”

“无异于大海捞针啊……”

“大海捞针也得给我捞！”

马山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别跟我在这儿讨价还价，天王老子来了这把刀也得给我找回来！”

“一会儿散会后，立刻派人去联系环卫局，查清楚松江路那一车垃圾是哪辆车拉走的，尽量把搜索范围缩小！”

“除此之外，我和省警犬基地协调，把警犬调出来协助你们。”

马山指着白板上的凶器草图：“杜强交代过，杀人之后他直接把刀塞进了塑料袋，那把凶器上面肯定还残留着受害者的血迹。”

……

半个小时后，哈城市郊的垃圾处理场和中转站，陆陆续续出现了大批警车。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废弃物海洋。

哈城全城几百万人口产生的生活垃圾，最终全都被运送到市郊。

“按划分好的网格推进！”

带队的队长戴上手套，手里挥舞着铁耙子大声吆喝：“五个人一组，跟着一条警犬！”

“每翻动半米深就停下来让犬辨认一遍！”

“都给我仔细点，别漏过任何一个塑料袋！”

民警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松软的杂物堆里，机械地挥舞着手里的工具。

第一天，从中午翻到了黄昏。

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警用卡车的大灯打在垃圾山顶，灯光照耀着几十个灰头土脸的身影。

寻找凶器的刑警除了翻出无数发霉的垃圾，那把剔骨刀连个影子都没露出来。

当晚，市局食堂送来大盆红烧肉，累脱了力气的刑警们看着自己满是黑垢的十指，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天，搜索范围进一步扩大。

市局又从周边区县抽调了警力，投入到中转站的筛查之中。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过去，排查过的废料已经超过了上百吨。

上百个黑色的塑料袋被挨个挑开检查，被翻出来的垃圾在核对后又被无奈地排除。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正如马山在案情分析会上所说的那样，拖得越久这个案子就会变得越发被动。

转眼到了第三天。

一条毛色深沉的警犬在一处斜坡前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两只前爪疯狂地在废纸堆里向下扒拉，喉咙里发出急促的低吠声。

牵着绳子的警犬训导员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死死拉住牵引带，扯着嗓子拼命大吼：

“找到了！这儿有反应！快来人！”

这一嗓子在空旷的垃圾场上空炸响开来。

周围几名刑警猛连滚带爬地朝着斜坡飞奔过去。

“慢点！都别用铁锹，用手刨！”

几名民警扑倒在垃圾堆上，顺着警犬扒开的缺口小心翼翼地往外拨弄杂物。

在杂物堆下方将近一米深的凹陷处，一个塑料袋包裹的长条形硬物卡在夹缝之中。

塑料袋的表面沾满了黑色的泥水，但袋口打着的扣依然完好无损。

透过塑料膜，里面隐约露出了一段刀柄。

“是不锈钢剔骨刀！”

刑警冲着上方高声大喊：“形制和尺寸全对上了！绝对是它！”

这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短短几分钟就通过对讲机传到了外围指挥车里。

“快！开车！去三号坑！”

车还没停稳，马山就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下了深坑。

在警戒线中央，几名现勘人员正蹲在地上给提取出来的塑料袋贴物证标签。

而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名年轻的警犬训导员。

那名警犬训导员名叫马明宇，今年才二十四岁，刚从警犬基地毕业分到市局还不到一年。

此时的马明宇看起来多少有点狼狈。

他身上的作训服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胸前和膝盖上全是一层厚厚的黑泥巴浆子。

那条立下大功的警犬正趴在他脚边，马明宇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截火腿肠，一点一点掰碎了喂进狗嘴里。

“马支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马明宇听到声音，有些慌乱地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马山大步迈到了马明宇跟前。

他快步走上前去，一把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辛苦同志，辛苦！”

尽管马明宇浑身上下全是垃圾的臭味，马山硬是没有皱一下眉头。

这也是马明宇第一次正儿八经见到刑侦支队的支队长。

他看着马山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黑泥印子，眼神里满是不好意思。

“马支……真是不好意思。”

马明宇结结巴巴地开口，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我……还没来得及回去洗个澡换身衣裳，身上实在太埋汰了，连件干净地方都没有，让领导见笑了……”

“不要紧！不要紧！”

马山双手握着马明宇的手，狠狠摇晃了两下。

“埋汰什么？这身泥巴就是咱们刑警最好的勋章！”

马山笑得合不拢嘴，语气里全是发自肺腑的感激与庆幸：“同志，我是真心感谢你和你的警犬啊！”

“天知道这三天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马山拍了拍马明宇的肩膀：“要是今天你们再找不着这把凶器，我都准备跳进这垃圾山里，亲自拿手去刨了！”

周围的几名刑警听到这话，全都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虽然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黑灰，但在找到凶器的结果下，每个人笑的都非常敞亮。

“你们多拍两张照片，一定不要有所遗漏。。”

“弄完立刻送回市局，让江源做指纹潜显比对，同时通知看守所那边，准备让杜强和孟琳指认凶器！”马山看着那把凶器，语速飞快。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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