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刹车展示

消息一出，举世哗然。

将如此专业,如此高风险的科学议题交由全球公众投票决定，这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冒险，是对代议制民主和专家治国传统的挑战。

但GEERC的主席，一位来自中立小国,以道德勇气著称的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在声明中说道：

“当一项研究触及人类生存的根本，可能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时，决定其命运的，不应仅仅是实验室里的少数人，也不应仅仅是会议室里的政客。全人类，作为潜在的受影响者，有权发出自己的声音。听证会将确保声音基于充分的信息，而投票将凝聚最终的集体意志。”

听证会以线上线下的混合模式进行，全程直播，同声传译覆盖全球主要语言。会议持续了整整七天。受邀作证的人员名单涵盖了顶尖的理论物理学家,宇宙学家,风险学家,伦理学家,社会心理学家,甚至科幻作家和宗教领袖。支持者与反对者轮番登场，进行着人类历史上可能关于自身存亡的最严肃,最激烈的辩论。

而这场听证会的最高潮，出现在第六天。当一位蓝方著名物理学家慷慨激昂地陈述继续研究以“掌握命运”的必要性后，会议主席宣布：“下面，有请时空结构稳定锚研究概念的主要提出方代表，来自华国科学院的柯萧博士，进行陈述。”

会场内外，瞬间屏息。无数双眼睛盯着屏幕，想看看这位处于风暴中心的年轻科学家，将如何为他的“危险构想”辩护。

柯萧走上了虚拟与现实交织的陈述席。他看起来比以往更加清瘦，但眼神清澈而坚定。他没有携带任何华丽的演示文稿，面前只有一份简单的提纲。

“主席先生，各位委员，全球的观众，”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会场，平静得有些异样，“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时空结构稳定锚研究辩护。”

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愣住了。

“恰恰相反，”柯萧继续说道，语气沉稳而凝重，“我将用接下来的时间，尽我所能，向各位,向全世界，详尽剖析这项研究,如果失控或被滥用,所有可能导致的,我们目前能推演出的,最灾难性的后果。”

他开始了。没有回避，没有美化，没有使用任何模糊的术语来减轻冲击。

他从最基础的理论假设讲起，然后层层推演：

如果用于稳定时空的“锚点”数学模型存在未被发现的缺陷，在极端条件下可能反而成为“共振器”，放大时空扰动，导致局部时空结构发生无法预测的畸变,他展示了简化的模拟动画，显示一个城市街区在畸变中像橡皮泥一样被拉伸,扭曲,最终碎裂的骇人过程。

如果研究过程中产生了关于时空薄弱点的数据，这些数据一旦泄露，可能被用于制造精确的“时空穿孔”武器，其破坏模式将完全不同于任何已知爆炸或辐射,他描述了可能产生的,无法被常规手段防御的“次维度侵蚀”效应。

即使研究目标纯粹是防御，但其理论突破可能间接打开通往其他危险领域的大门，比如超光速通讯或旅行的某种危险雏形，引发无法预料的因果律混乱,他引用了数个严肃的物理学悖论来佐证这种风险。

最根本的，是心智与技术的脱节风险。

他坦承，以人类文明目前的政治分裂程度,利益冲突烈度和集体决策机制，很可能没有能力安全地驾驭这种等级的知识。“我们或许能造出理论上最完美的刹车，”柯萧直视镜头，“但谁能保证，在极端压力下，不会有人把刹车当成油门来踩？或者，更可能的是，在猜忌链中，因为害怕对方先踩油门，而自己不得不先踩下去？”

他的陈述持续了三个小时。期间，他引用了大量“审判日”残留数据的分析，展示了多个复杂但清晰的灾难推演模型，甚至坦诚了研究团队内部对于伦理和安全问题的激烈争论与尚未解决的难题。他的坦率程度，他对潜在灾难描绘之具体,之深入，令在场的所有专家都感到脊背发凉，更让屏幕前的无数观众感到窒息般的恐惧。

这不是辩护，这是一场冷静到残酷的“风险自曝”。柯萧亲手将“时空锚”可能带来的所有噩梦，赤裸裸地摊开在全人类面前。

陈述结束时，会场一片死寂。连最激烈的反对者，此刻也无言以对。因为他们发现，柯萧所说的灾难可能性，比他们想象和指控的，还要具体,还要可怕。

柯萧最后说道：“我将这个问题，交还给人类集体。继续研究，意味着我们自愿承担上述所有风险，去追逐一个遥远且不确定的防御幻想。停止研究，意味着我们承认自身理智与德性的局限，选择用已知的无知，来换取当下的确定安全。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将定义我们这一代人对后世的责任。谢谢。”

听证会结束后，全球舆论出现了微妙的转向。恐惧并未消失，但混合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对柯萧及其团队如此坦诚的震惊，以及对自身能否承担如此巨大风险的深深怀疑。

紧接着的全球公投，投票率创下历史新高。当计票结果最终显示时，一个清晰而有力的信号传递了出来：超过72%的参与投票者，选择了“不支持继续研究”。

在公投结果的巨大压力下，GEERC召开了紧急终审会议。经过又一轮漫长而激烈的辩论，委员会以压倒性票数,包括数名最初支持研究的科学家委员，在听了柯萧陈述和看到公投结果后改变了立场,通过最终决议：

“基于全球公投所体现的广泛民意，鉴于时空结构稳定锚研究潜在风险的极端性与不可控性，以及当前人类文明在政治,伦理和社会层面上尚不具备安全驾驭此类知识的成熟条件，本委员会决议：无限期冻结时空结构稳定锚一切相关研究活动。所有已产生的研究资料,数据,模型，予以最高级别加密封存，钥匙由委员会托管。原研究人员应转入不涉及极端风险的基础理论物理或其他安全性更高的研究领域。此决议具有道德约束力，呼吁所有国家,机构及个人遵守。”

决议宣布的瞬间，全球各地紧绷的神经似乎同时松弛了一些。街头抗议的浪潮逐渐平息，媒体上极端的指控声浪减弱。虽然分歧依然存在，但一种奇特的共识形成了：人类，在这一刻，用集体的,略显笨拙但确实发挥了作用的民主机制，为自己可能制造出的最危险怪物，主动拉下了电闸。

“观星台”内，柯萧独自一人看着系统界面。

【技术伦理风险】的分数，出现了自他观察以来最大幅度的,断崖式的改善，从危险的红区直接跃升至稳定的黄绿区间。这表明，“观察者”的系统将这次事件评估为一次成功的,有效的伦理风险管控案例。

更让他目光一凝的是，在【内部冲突解决模式】的评估子项下，竟然新增了一条清晰的加分评语，其语义经过他脑内系统的转译，赫然是：

“面对自我制造的危险（索引：技术时空结构干预），展现了有效的,去中心化的民主化刹车机制。文明内部冲突未升级为暴力对抗，风险认知成功转化为集体约束行动。该模式具有积极参考价值。”

成功了。他们不仅传递了信号，甚至似乎“教会”了观察者的评估系统一个新的“加分项”。人类文明用一场自我否定的危机，向星空证明了自身具备某种“免疫反应”和“纠错能力”。

然而，成功的代价，立刻以另一种形式显现。

几乎在GEERC决议公布的同时，全球舆论的聚光灯和放大镜，便狠狠地聚焦到了柯萧个人以及他背后若隐若现的“烛龙”计划上。

“这个柯萧，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何能提出如此可怕又如此......坦诚的构想？”

“烛龙计划究竟是什么？除了我们已知的，它内部还隐藏着多少类似时空锚这样的危险研究？”

“他今天的自曝，是真诚的忏悔，还是一种更高明的话术，旨在为其他更隐蔽的危险项目打掩护？”

“必须对柯萧及其团队，乃至整个烛龙计划，进行最严格的国际审查和监督！不能再让少数人在暗处决定全人类的命运！”

质疑,审视,要求调查的声音此起彼伏。蓝方残余势力和部分国际媒体，开始系统性地挖掘柯萧的过往，试图找到任何可以攻击的“污点”或“矛盾之处”。

“烛龙”计划这个名称，开始频繁地与“秘密武器”,“危险实验”,“不透明决策”等词汇联系在一起。尽管李明国将军和钟瀚文院士等人极力澄清和保卫，但“烛龙”计划的公开形象和运作空间，无疑被套上了一层更厚的枷锁，被置于全球舆论和国际监督的强力探照灯之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新一轮的风暴。

柯萧走出“观星台”的密室，来到地面。夜色已深，繁星点点。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但内心却异常平静。

他仰望着星空，那里有冷漠的“观察者”，也有无尽的可能性。

“刹车已经展示，”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对星空诉说，又仿佛在对自己确认，“接下来......该让你们看看，我们在刹车确认有效的前提下，还敢朝着哪个方向，继续前进了。”

文明的答辩，从展示善意，到展示对危险的控制，再到展示自我约束的勇气。每一步都艰难，每一步都伴随着代价。但这场考试，必须继续。而他，以及他身后那些沉默的破壁者，已然没有退路。

星空无言，唯有夜风凛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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