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血肉交易（上）

十字街的春天来得迟，海风依然带着料峭寒意。破获“新娘”案后，市局召开了表彰大会，陆明远和沈翊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内部通报中。但两人都清楚，罪恶不会因为一次胜利就消失，它只会换一副面具，在阴影中继续滋生。

果然，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两个月。

三月中旬，一个普通的周二上午，十字街东区“温馨家园”建筑工地的项目经理老周慌慌张张跑进派出所报案——他们工地一名工人，昨晚在集体宿舍里突然死亡。

“警察同志，这事儿太邪门了！”老周四十多岁，此刻满头大汗，“小赵那孩子，才二十六岁，平时身体壮得像头牛，昨晚还好好的跟我们一块吃晚饭，有说有笑，今天早上就没醒过来……关键是，他身上……身上有不对劲的地方！”

接警民警意识到情况异常，立即上报分局，并通知了刑侦支队。陆明远带着法医和技术人员迅速赶到现场。

“温馨家园”是市里的保障房项目，工地上聚集了上百名外来务工人员。死者赵大勇的宿舍在工地西南角的活动板房二楼，八人间，其他七名工友已被暂时隔离询问。

赵大勇仰面躺在靠窗的下铺，身上盖着薄被。掀开被子，陆明远立刻皱起了眉头。死者面容安详，甚至带着一丝不正常的红润，但裸露的上半身，从胸口到腹部，有一道极其精细、已经基本愈合的缝合疤痕！疤痕呈L形，沿着肋缘向下，再横向延伸，是典型的外科手术切口，而且是近期的新鲜疤痕。

“工地医生说，这绝对不是工伤，也从来没听说小赵做过什么大手术。”老周在一旁低声说，“而且你们看他的胳膊……”

法医轻轻抬起死者左臂，在其上臂内侧，发现了一个已经愈合的针孔痕迹，周围有轻微的淤青。右腿大腿外侧，也有一个类似的愈合点。

“多处新鲜手术疤痕，非正规医疗环境留下的针孔……”法医初步检查后，语气凝重，“陆队，死者死因可能不简单。需要详细尸检。”

陆明远环视简陋的宿舍。赵大勇的床头放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里面有几件换洗衣物、一张身份证、一部老式按键手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还有一个小药瓶。

沈翊戴上手套，拿起药瓶。白色塑料瓶，没有任何标签，里面是十几颗淡黄色的胶囊。他小心取出一颗，放在证物袋里。“需要化验成分。”

在赵大勇的笔记本里，警方发现了几条令人费解的记录：

“3月5日，十字街仁爱医院体检，合格。王医生说我‘底子好’。”

“3月12日，城西‘康健中心’，抽血。拿到3000。够寄回家给爹买药了。”

“3月25日，老地方，取东西。有点疼，但给了8000。再攒点，就能翻修房子了。”

最后一条记录日期是4月2日，也就是三天前，只有两个字：“值了。”

“仁爱医院是一家私立医院，规模不大。‘康健中心’……没听说过。”沈翊迅速在内部系统查询，“没有叫‘康健中心’的注册医疗机构。”

陆明远感到一股寒意。赵大勇的记录，结合他身上的疤痕和针孔，指向一个可怕的可能性——他可能在非法出售自己的身体组织或器官！

“立刻封锁现场，详细勘查。通知所有工友接受问询。重点查这个‘王医生’、‘康健中心’和‘老地方’！”陆明远下令。

初步尸检结果在当天傍晚出来，证实了陆明远最坏的猜想。赵大勇的死因是急性肾功能衰竭合并严重感染，直接诱因是左肾缺失！同时，他的血液检测结果显示，血红蛋白极低，有近期大量失血迹象；肝脏酶谱异常，提示可能接受过某种药物刺激；体内还检测到高剂量的镇痛剂和抗生素成分，但配方杂乱，并非正规医院所用。

“肾脏摘除手术做得非常专业，但术后护理和用药极其粗糙，导致感染和肾衰竭。取肾时间应该在十天到两周前。”法医指着CT影像上左肾区的空洞，“而且，从他的骨骼肌量和疤痕判断，他可能不止一次‘出售’过组织——上臂的针孔很可能是非法采血点，大腿外侧的可能对应皮下脂肪或少量骨髓抽取。那个小药瓶里的胶囊，化验出含有促红细胞生成素的类似成分，以及大剂量铁剂和维生素，是典型的‘补血药’，常用于……频繁卖血者。”

一个健康的年轻人，在短短一个月内，被有计划地抽取血液、可能还抽取了其他组织，最后被摘除一颗肾脏，死于恶劣的术后感染。这不仅仅是一起死亡事件，而是一起有组织、专业化、极其冷血的非法器官和组织贩卖致人死亡案件！

“这不是偶然的‘地下捐肾’，”沈翊在案情分析会上说，“从体检、采血到器官摘除，有一条完整的链条。‘仁爱医院’可能提供初筛，‘康健中心’是采血或前期操作的窝点，‘老地方’是进行手术的场所。赵大勇是被这个链条榨干了价值后抛弃的牺牲品。”

陆明远脸色铁青。他想起“新娘”案中那些被当作商品的女性，如今，又出现了将活人生理功能明码标价、直至耗尽的罪恶。“查！从仁爱医院开始，挖出这个吃人的网络！”

对仁爱医院的调查遇到了阻力。医院方面声称，他们确实为一些建筑公司、劳务公司提供过团体体检服务，其中包括“温馨家园”项目，但所有体检都是正规项目，他们从未进行过非法器官配型或交易。接待赵大勇的“王医生”全名王振业，是医院体检中心的副主任，一周前已辞职，目前去向不明。

“辞职时间很微妙。”沈翊调取了医院监控和人事记录，“就在赵大勇死亡前五天。医院说他是个人原因辞职，但补偿金给得很痛快。”

警方对王振业的住所和银行账户进行了调查。发现他在辞职前，账户收到数笔来自不明个人账户的大额转账，总额超过五十万。他的住所已清理一空，人似乎已离开十字街。

与此同时，对工地工友的询问有了重要发现。一个和赵大勇同乡、关系较好的工友李大柱，在警方反复劝导下，终于吐露了实情。

“大勇他……他爹得了尿毒症，常年透析，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李大柱红着眼眶，“大概两个月前，他在工地上认识了一个叫‘老吴’的中间人。老吴说，有门路可以‘快速赚钱’，对身体没啥伤害，就是‘捐点血’、‘捐点骨髓干细胞’之类的，一次能拿好几千。大勇心动了，第一次去抽了血，真拿了三千块。”

“后来呢？”

“后来……老吴又找过他几次，说还有‘更大项目’，回报高，但需要‘借’个肾，能拿十万以上。大勇开始犹豫，但上个月他爹病情恶化，急需钱换更好的药，他就……”李大柱哽咽了，“最后一次见他，是大概十天前，他说去‘做个手术’，回来就能拿八万。回来那天他脸色很差，说是小手术，休息几天就好。我们还骂他为了钱不要命……谁知道……”

“老吴全名叫什么？长什么样？怎么联系？”

“不知道全名，大家都叫他老吴，四五十岁，瘦高个，左脸上有颗大黑痣，说话带点安徽口音。他常在这一带的几个工地转悠，找那些看起来健康、家里急需用钱的年轻工人搭讪。联系方式……大勇好像有个电话号码。”

警方从赵大勇的手机里，果然找到了一个备注为“吴哥”的号码。调查发现，该号码是不记名黑卡，目前已关机。技术追踪显示，该号码最后的活动区域在城西一片外来人口密集、环境复杂的城中村——也正是赵大勇笔记中“康健中心”可能存在的区域。

便衣警察开始对城西城中村进行秘密摸排。那里巷道狭窄，出租屋密集，各类无证诊所、按摩店、保健品小店混杂，排查难度极大。

沈翊另辟蹊径，通过医疗监管部门和网络信息，搜寻非法医疗广告。在一个本地务工者常用的论坛“十字街打工圈”的隐蔽板块，他发现了一些用暗语发布的帖子：

“招健康志愿者，营养补助高，无痛快捷，绝对保密。要求男，18-35岁，无不良嗜好，急需用钱者优先。联系吴先生……”

“正规机构寻求生物样本捐献，回馈丰厚，帮助家庭解燃眉之急。可安排专业体检。”

“长期收购‘特种资源’，价格面议，诚信合作。”

这些帖子的IP地址经过伪装，但沈翊通过交叉比对发帖时间、用语习惯和联系方式，判断它们很可能来自同一伙人。帖子下面，偶尔能看到一些已删除的回复询问详情。

警方尝试用伪装的身份联系了其中一个帖子留下的QQ号。对方非常警惕，经过几轮试探，才同意“面谈”，但要求“先提供体检报告”，并指定了一个地点——城西“安康社区卫生服务站”。

“安康社区卫生服务站”是一家有正规备案的社区医疗机构，规模很小。警方暗中调查发现，该服务站除了日常看诊，确实有时会承接一些私人公司的“员工体检”业务，负责人姓刘。而服务站的一名护士，与仁爱医院前医生王振业有过数次通话记录。

就在警方准备对“安康服务站”和刘负责人进行深入调查时，又一起案件发生了！

这一次，报警的是十字街大学城附近一家网吧的网管。一名大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在网吧包夜时突然昏迷，被送往医院急救后，发现其双侧睾丸缺失！下身有新鲜手术疤痕，同样存在感染迹象。男生生命垂危，尚未脱离危险。

受害男生叫林枫，二十一岁，是附近一所职业技术学院的大三学生，家境贫寒，平时靠打工和助学贷款维持学业。在他的手机里，警方发现了与赵大勇手机中类似的对话记录，联系人同样署名“吴哥”，对话内容涉及“快速来钱”、“无影响的小手术”等。林枫的朋友反映，他最近为凑齐下学期学费和偿还一部分贷款，非常焦虑，曾说过“有什么门路能快点搞到钱”。

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吴哥”，同样的受害者特征：年轻、健康、经济窘迫、急需用钱。但这一次，犯罪分子的“取物”更加丧心病狂——睾丸的非法摘取，不仅为了器官贩卖，更可能涉及某些黑市所谓的“生殖保健”或迷信用途，其暴利程度可能远超肾脏。

“他们升级了，或者说，他们有不同的‘产品线’和‘客户需求’。”沈翊分析道，“肾脏是常规‘大件’，睾丸可能是更特殊、利润更高的‘订单’。这个网络背后，可能有专业的医疗败类，根据‘市场需求’和‘供体’条件，定制化地掠夺人体器官和组织！”

陆明远感到事态严重性远超想象。这不再仅仅是零散的非法器官交易，而是一个有精细分工、目标明确、践踏一切伦理底线的活体器官贩运黑市。赵大勇和林枫，只是冰山一角。

警方加紧了侦查步伐。一方面，围绕“吴哥”、王振业医生、“安康服务站”布控；另一方面，通过林枫的社会关系，寻找其他可能被诱骗或正在受害的目标，进行预警和保护。

在对“安康服务站”的监控中，警方发现了一个可疑现象：每隔几天，就会有一辆遮挡号牌的灰色面包车在深夜驶入服务站后院，停留半小时到一小时后离开。服务站本身夜间并不营业。

一个深夜，当灰色面包车再次出现时，埋伏的侦查员秘密靠近，用设备记录了车内隐约的对话片段和搬运物品的声音。他们听到有人低声说：“……这个血型匹配上了，那边催得急……”“……‘仓库’里还剩两个‘新鲜’的，明天一起送走……”

“仓库”？“新鲜”的？

陆明远和沈翊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这个“仓库”，很可能就是囚禁“供体”、进行非法体检甚至手术的魔窟！必须尽快找到它，否则可能还有更多像赵大勇、林枫一样的年轻人遭遇毒手。

警方决定，对“安康社区卫生服务站”进行突击检查，并跟踪那辆灰色面包车，顺藤摸瓜，直捣“仓库”！

然而，这个犯罪网络显然具有高度的反侦查意识。警方行动在即，一个意外情况却打乱了所有计划——一直处于监控下的前仁爱医院医生王振业，突然在邻省边境小城现身，并向当地警方自首了！

王振业的自首，是悔罪，还是弃车保帅的算计？他的供述，又会将这个触目惊心的“血肉交易”网络，引向怎样更加黑暗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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