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夫君
谢遇真保持着半蹲的姿态，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就这样看着她。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你恨我？”
他吐出许久以来的困惑。
就像无数次梦里，他也想不明白，他到底做了什么，让少女这般恨他。
裴矜辞凝视他片刻，两世混杂的恨意席卷而来，杏眸发红，怒目瞪着他。
“难道我不能恨你吗？”
她气极反笑道，“自你回府那日起，就到处寻我麻烦，我与表公子的正常相处被你恶意解读，我一心为三郎守寡被你屡次质疑，甚至我要摆脱二哥的纠缠都被你借此发怒。”
“你总是打着看好我、照顾我的名义，每每让我难堪，置我于不堪的境地，你如此行为，又与二哥有何不同？”
“谢云栖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我相提并论，我与他自是不同。”
谢遇真恍恍然地回过神来，她如此将他与谢云栖做比较。
表明了他谢遇真的所作所为，就是明晃晃的觊觎弟妻。
“我从未想过要效仿他兼祧两房，我对你也根本不存在男女之念，自始至终，我只是将你视作家人，视作永不能分离的家人。”
“永不能分离？”裴矜辞失声道，“没有任何的家人会永不分离，就像三郎战死，也永远离开了我，终有一日……”
“裴矜辞，我不许你离开我！”
谢遇真一脸严肃，泛白的指骨死死地压在圈椅把手上，固执地将她禁锢在这一方天地，像是他一松手，她就会离开。
男人颓然半跪着，高深的眉骨垂下，身上的墨色飞鹤暗纹滚边广袖长袍好似都黯淡下来。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眼眶竟有些微微的泛红。
裴矜辞眸光短暂停滞，仿佛在辨认一个陌生的幻影。
前世她唯一一次见过男人落泪，是在她临死之前。
男人紧紧将她箍在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
那张素来冷寂的脸上，早已淌满泪水。
她用尽最后一分力气说：“待我死后……不入谢家祠堂。因为我不想下辈子，我们还会再相见。”
“不。”他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嘶哑，“我们生生世世都会拴在一起。”
“即便是下辈子你嫁做他人妻，为夫也一定会找到夫人，把夫人抢回来。”
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缓缓抬手，看到手背上那一滴滚烫的热泪。
或许是命运使然，就连泪水滴落的位置，都与前世分毫不差。
男人凉薄冷情，泪水却是滚烫的。
“裴矜辞，你恨我也好，怪我也好，但我求你，别再说这种话了。”
谢遇真笨拙又偏执地祈求着，看向她的眼眸，像在祈祷神佛垂怜。
裴矜辞木然看着他，觉得他像是在卖惨，他这种高高在上的人，向来都是别人祈求他。
可眼泪，是真的。
这一世谢遇真的泪水来得比前世要早，烫得她心口飘摇跌宕。
可惜她这颗心，好不容易被谢秉玄捡起、捂暖，遇到谢遇真，便又破碎了。
破碎了的心，本不该有这般重量去飘摇。
而应该跌落尘土，在新的土壤里生根、发芽、结果。
“世子。”她清明地道，“我答应你不再说这种话，你能远离我吗？”
话音刚落，她忽地冷笑一声，跟他这种人谈条件，她有的谈吗？
“好。”谢遇真认真地回应了她。
只一个字，便能够让裴矜辞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
这份光芒在心底里翻滚着，像要重塑新生。
谢遇真继续道：“但你得保证自己能够照顾好自己，不许生病；遇到危险能够自己救自己，不能受伤；自己所有的事情都能够解决好，不求别人。”
他给出的条件，亦如他这个人般，疯得可怕，偏执得没有道理。
人活在世，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危险总是无处不在，人与人有交集，就会有所得、有所求。
“谢遇真，我不是圣人，不是神仙，你所提的要求没人性。”
“若是你做不到，就说明需要我的看顾，我照顾你也理所应当。”
谢遇真瞥了一眼她，她眸中的恨意完全显露出来。
顿了顿，他道：“我只能保证，我会少点出现在你的视线里，但你的所有事，我还是要管，你也没得选，除非你能够离开镇国公府，但你离不开。”
“裴家旁系盯着你的嫁妆，梁姨娘对你恨之入骨，谢云栖就算是将你养作外室也不会放手。”
谢遇真一字一句地分析着，每一个字都像是阻断了她所有的路。
她只能留在镇国公府。
裴矜辞眸中的希望泯灭，竟不觉笑了起来。
谢遇真最后道：“我对你没有恶意，这段时间我也尽量不来找你了，结果今日一来，又闹成这番场面，也并非我本意。”
“或许……”他又不由得讪笑一声，“我们前世是仇人吧。”
不是夫妻。
谢遇真的怜爱之意占了上风，他这几日极力压制着自己不来找她，本以为事情能够有转机，结果并非如此。
他还是不能操之过急，他会给她时间，让她不那么恨自己。
“圣上明日要去雁荡山春猎，为期一月，我会负责护驾，这一月不会有我来烦你了。我让江羡留下来，有任何事你都可以找他。”
谢遇真起身，走到暖阁门时，又补充了一句，“你……照顾好自己。”
裴矜辞抿了抿唇，算是回应了他的话。
谢遇真不在府的这一月，正是春暖花开的三月。
中旬春闱放榜，沈赫卿春风得意，对她说：“此次春闱放榜，我中了会元。”
裴矜辞由衷为他高兴：“沈表兄连中二元，好生厉害，未来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好。”
沈赫卿看着明媚鲜活的她：“对，我们的未来也会变得更好。”
这一月，裴矜辞别提有多欢快。
到了四月初，圣上需要主持殿试摆驾回宫。
却在京城大街小巷传了一个消息：雁荡山遇刺，镇国公府谢世子为救圣上，生死不明。
裴矜辞闻言一惊。
前世也是这个时候，谢遇真遇刺，但并不是在京城的雁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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