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聚宝斋的掌柜

“聚宝斋……”

张麟在临时指挥室的地图前，用指尖轻轻敲击着那个刚刚画上去的红圈。这个名字听起来古色古香，充满了生意人的圆滑和世故，谁能想到，这背后竟然是一个日特据点。

“队长，这家店的底细，我已经让人去摸了。”赵简之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一丝兴奋，“店老板叫钱正安，金陵本地人，五十多岁，祖上三代都是开古玩店的。他本人在圈子里名声还不错，待人随和，眼光也还行，就是生意做得一直不温不火。邻里街坊都说他是个老好人，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除了看店就是在家侍弄花草。”

“越是这样，越有问题。”张麟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一个生意平平，看起来没什么野心的古玩店老板，是怎么跟日本人搭上线的？又凭什么能成为比松本商行更高级别的联络点？”

这事儿处处透着不对劲。一个普通人，就算被日本人威逼利诱，最多也就是当个传递消息的信鸽，或者提供一个临时的安全屋。可吴敬仁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找他，这说明钱正安在他那个情报网络里，地位不低，有拍板解决问题的能力。

“老万，你怎么看？”张麟转向正在摆弄一台窃听信号放大器的老万。

老万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眼镜，慢条斯理地说道：“从技术角度看，古玩店是绝佳的掩护。那些瓶瓶罐罐，木雕玉器，里面能藏东西的地方太多了。而且古玩交易，本身就有很多外人看不懂的门道。他们可以用‘掌眼’、‘议价’这些行话作为接头暗号，甚至可以通过一件古董的真伪、年代、价格来传递复杂的情报，外人就算听见了也只会以为是在谈生意。”

赵简之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么邪乎？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直接冲进去把他抓了？”

“不行。”张-麟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抓一个钱正安容易，但我们不知道他背后还有谁。吴敬仁只是个小角色，钱正安很可能也只是个中转站。我们现在好不容易才摸到这条线，一旦打草惊蛇，他上面的人肯定会立刻切断所有联系，我们再想找就难了。”

张麟心里很清楚，他们要钓的不是小鱼小虾，而是名单上那些真正的大白鲨。现在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那些老狐狸警觉。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赵简之有点沉不住气。

“等，但不是干等。”张麟指了指地图上的“聚宝斋”，“把这家店给我看得死死的。除了常规的监视哨，技术处那边配合一下，在周围的制高点，用带长焦镜头的相机，把所有进出店铺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全都给我拍下来。记住，要清晰的正面照。”

“明白！”老万点了点头，这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另外，”张麟又对赵简之说，“让你的人都机灵点，别穿得跟特务似的。扮成小商贩、黄包车夫、算命先生，怎么不起眼怎么来。我们这次面对的不是普通的特工，他们很可能也有反侦察的经验。”

“放心吧队长，我找的都是队里最油的老鸟。”赵简之拍着胸脯保证。

一张针对“聚宝斋”的天罗地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监视工作进行得波澜不惊。钱正安的日子过得和资料里描述的一模一样，每天开门、擦灰、看报、喝茶，偶尔有三两个顾客上门，也都是谈些不咸不淡的生意，看不出任何异常。

负责拍照的特工倒是拍下了一大叠照片，但经过初步筛选，大部分都是附近的街坊或者真正的古玩爱好者。

指挥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闷。赵简之看着墙上贴满的陌生人照片，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队长，这都三四天了，除了吴敬仁那天去过一次，这破店就没见什么可疑的人啊。这个钱正安，会不会就是个给吴敬仁提供资金的钱袋子，本身不负责联络？”

“再等等。”张麟显得比他有耐心得多，“吴敬仁的赌债是‘周老板’设的局，对日本人来说，这是突发事件。他们现在肯定在评估风险，在没有搞清楚‘周老板’的底细之前，他们不会轻易启用这条线。”

张麟的判断是准确的。这张网潜伏了这么久，一定有它自己的一套应急预案。越是这种时候，他们行事就越会谨慎。

就在第五天上午，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

一名负责外围监视的特工，通过藏在衣领里的微型麦克风，压低了声音汇报：“报告队长，目标出现。一个身穿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男人，刚刚进了聚宝斋。”

“是普通顾客吗？”张麟立刻来了精神。

“不像。他进门后没有看任何东西，直接被钱正安引进了后院的茶室。我们的人从对面二楼的角度，只能看到个背影。”

“照片呢？”

“拍到了，正在送回来的路上。”

半个小时后，一张还带着药水味的湿漉漉的照片，被送到了张麟手上。

照片拍得很清晰，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相斯文，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和警惕。他走进店门的时候，有一个下意识回头观察的动作，正好被相机捕捉到了。

“这个人……”张麟盯着照片，眉头皱了起来，“看着有点眼熟。”

“我马上去查！”赵简之拿起照片，转身就往外跑。

军情处的档案库是个宝库，只要是在金陵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能找到资料。不到一个小时，赵简之就拿着一份档案，脸色古怪地跑了回来。

“队长，查到了！”他把档案拍在桌子上，“你绝对想不到这个人是谁！”

张麟拿过档案，只看了一眼，瞳孔就收缩了一下。

档案上，赫然是那张照片上男人的资料。

姓名：李士群。

职务：国民政府宣传部，新闻审查科副科长。

更重要的是，这个李士群的名字，并不在木鱼的那份名单上！

张麟的心猛地一沉。他原以为，这张网虽然大，但范围是固定的。现在看来，他想得太简单了。那份名单，或许只是冰山一角。这张由日本人编织的黑网，比他想象中还要庞大，还要深不见底。

一个不在名单上的人，却和日特据点的负责人秘密会面。这说明什么？

说明网络还在不断扩张，或者说，木鱼里的那份名单，本身就是一份过时的，或者不完整的情报！

“队长，这……这怎么办？”赵简之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网到底有多大啊？”

张麟没有回答，他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在吴敬仁的名字旁边，重重地写下了“李士群”三个字，然后用一个问号，将两个名字连接了起来。

看着黑板上多出来的这个名字，张麟感觉自己不是在查一个间谍网，而是在面对一个不断生长、不断变异的怪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简之，把吴敬仁给我盯死了。”张麟的声音变得冰冷，“我倒要看看，他除了聚宝斋，还认识不认识这位李副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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