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最后的饵
半年时间,如漠北风沙,刮过便留痕。
狼居胥山大营已变样。
木栅换土墙,营房成排,马厩扩增,中央夯土台可瞭望四方。
营外北坡,新垦田垄露出黑土,试种耐寒粟种刚冒青芽。
西边互市,毡帐连片,胡汉混杂,以物易物,秦钱亦渐流通。
百善立在土台上,北望草原。
风吹黑袍下摆,猎猎作响。
白虎卧于台边,眯眼打盹。
脚步声从梯道传来,章邯登台,递过一份新到的文书。
“咸阳令。”章邯道。
百善拆开火漆,抽出帛书。目光扫过文字,表情无变。
他将帛书递给章邯。
章邯接过,低声念出关键:
“……咸阳及三辅虎贲军,即日起打散编入北疆、陇西、辽东各边军大营。原驻防边军,抽调部分回咸阳轮替……”
他抬头:“陛下这是……”
“这是最后的饵了。”百善望向南方,“他们再不上钩,继续下去就对我们不利了。”
他转身下台:“行了,钓不到得到鱼就看这一波了,记住我之前交代你的事。”
“诺”
……
旧楚地,郢都故城。
虽已改称南郡江陵县,但城墙街巷,仍有旧时格局。
城西一处大宅,门匾题“屈府”,实为旧楚屈氏一族残余势力秘密聚点。
深夜,宅内密室。
油灯昏黄,映照十余人面孔。有老有少,服饰各异,但眉眼间皆藏郁气。
上首三人:屈良,五十余岁,瘦削,指节突出;景勃,四十许,阔面短须;昭午,最年轻,三十五六,面白,眼带血丝。
“消息确凿。”
屈良开口,声音沙哑,
“咸阳虎贲,被打散调离。嬴政巡游车队,已过旧齐,正往旧楚而来。护卫兵力,不过万五,其中还有半数是从北疆轮替回来的边军,人生地不熟。”
密室静了静。
“百善呢?”下首一名旧韩贵族后裔韩平问。
“还在狼居胥山。”
景勃接话,语带讥诮,
“公然抗旨,拥兵自重。嬴政连下三道诏令,他竟以‘漠南未稳’为由,拒不回朝。朝廷邸报虽未明言,但咸阳已有风声,说武承王尾大不掉。”
“这是机会。”
昭午握拳,指节发白,
“嬴政与百善,已生间隙。嬴政调离虎贲,是为防内变;巡游旧地,是为震慑我等。但他错了——他把利刃调开,却把脖子送到旧仇面前。”
“杀嬴政?”另一名旧魏宗室魏虔倒抽冷气,“他身边仍有万余精锐,且有火炮……”
“火炮需架设,需时机。”景勃打断,“巡游途中,车队绵长,地形多变。不是每处都能让火炮施展。”
“可我们在哪里凑得出足够人手?”韩平摇头,“各地暗中联络,能聚起三五千死士已是不易。万余秦军,甲械精良,我们……”
“三五千?”景勃霍然站起,“韩平,你真当在座诸位,这些年是吃闲饭的?”
他一步踏到韩平案前,俯身,压低声音却字字砸地:
“你韩氏在颍川旧地,藏匿的私兵、训练的徒附,不下八千。魏虔,你魏氏在大梁故城,以盐商护队为名,养了多少亡命?还有赵氏、燕氏、齐氏……在座各位,谁手里没点家底?”
他直起身,环视密室:
“平日各自蛰伏,畏秦如虎。现在嬴政与百善内讧,秦军调动混乱,皇帝身边护卫薄弱——这是天赐之机!”
“再不联手,等嬴政缓过气,或者百善真的稳住漠南回师中原,你我还有翻身之日吗?!”
密室死寂。
灯花爆了一下。
屈良缓缓开口:
“景勃话糙,理不糙。秦灭六国,不过十余年。各地遗民,思故国者众。暗中积蓄力量者,绝非少数。只是缺乏一个领头之人,一个合适之机。”
他目光扫过众人:
“如今,时机到了。领头之人……”他顿了顿,“我屈、景、昭三家,愿为先导。”
昭午接口:
“我等在旧楚地,可聚两万之众。器械虽不及秦军,但弓弩刀剑不缺。且熟悉山川地形,可择险设伏。”
魏虔犹豫:“就算各家都能出人,可调度配合……”
“简单。”景勃走回座位,
“各出精锐,统一号令。伏击地点,选在巡游车队必经之路。一击即中,不管代价。”
“杀了嬴政,天下必乱。百善在北,鞭长莫及。咸阳无主,六国故地可同时起事。”
“然后呢?”韩平问,“谁为盟主?事成之后,如何分地?”
“先杀嬴政。”屈良敲了敲案面,
“余事,可立盟约。复国之后,各归故土,依疆界而定。若有争议,战后商议。当下首要,是合力除暴秦之首。”
众人交换眼神。密室中呼吸声渐重。
“我韩氏……可出八千。”韩平终于道。
“魏氏,六千。”魏虔跟上。
“赵氏一万五千。”
“齐氏……八千。”
声音陆续响起,数字叠加。屈良心中默算,眼底闪过精光。
最终,景勃咧嘴,露出森白牙齿:“好!加上我三家两万,合计……五万七千。”
“不止。”一直沉默的旧齐田氏代表田侑开口,“我等暗中联络,各地豪杰、流亡军士、不堪秦法之民,闻此大事,必蜂起响应。临时聚集,翻倍不难。”
“十万人……”有人喃喃。
“十万人,设伏袭击一支万五千人的车队,又是出其不意。”昭午眼中血丝更红,“够了。”
“伏击地点,选在何处?”韩平问。
屈良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幅旧楚及中原南部的地形帛图。手指划过:
“嬴政车队从旧齐琅琊南下,过彭城,经寿春,往南郡而来。一路多平原,不利设伏。但……”
他手指停在一处:
“旧韩、旧楚交界,嵩山余脉至此,有一处狭长谷道,名‘博浪沙’。两侧丘陵起伏,林木丛生。”
“谷道最窄处,仅容车队单行。且此地距旧韩、旧楚皆近,我等调动人马不易察觉。”
“博浪沙……”景勃凑近细看,“确是好地方。但秦军斥候必先勘查。”
“所以需双管齐下。”
屈良道
“一面在博浪沙预设埋伏,另一面,在车队抵达前,于寿春以南制造骚乱,诱使秦军分兵,或至少让其以为威胁在南,从而放松对博浪沙一带警惕。”
“如何制造骚乱?”
“发动各地暗桩,袭击官府粮仓,散布流言,佯攻县城。规模不必大,但要频繁,让秦军疲于奔命。”
屈良道,
“同时,主力秘密向博浪沙集结。各部化整为零,伪装商队、流民,分批进入预定位置。限定时日,半月内必须到位。”
“另外,你们各自携带五日干粮。器械提前藏于山中。博浪沙附近有我等早年经营的秘密据点,可补充部分。”
“最后,我们以举火为号。见谷中火起,则两侧齐攻。首要目标,嬴政金银车。不分兵,不恋战,集中所有弓弩、死士,直冲中军。”景勃握拳。
“若……若不成?”
“不成?”景勃冷笑,“那就死在那里。总好过苟活为秦奴。”
密室再次沉默。油灯将人影投在墙上,晃动如鬼魅。
“干了。”韩平咬牙。
“干了。”
“杀嬴政!”
低吼声次第响起,最终汇成一片压抑而狂热的共鸣。
屈良深吸一口气:
“既如此,各归各位,即刻准备。联络方式、时间节点、集结信号,稍后由昭午分发密简。记住,此事务必隐秘。任何环节泄露,满盘皆输。”
众人肃然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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