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特许专营
走出太后院落,穿过长廊,秋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两人并肩而行,亲卫远远跟随。
“太后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嬴政忽然道,目视前方。
“不会。”百善答,“太后所言,句句在理。臣位高权重,理当避嫌。”
“避什么嫌?”
嬴政侧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
“朕信你,便是信你。他人之言,何足道哉。让你见芈华,一是让你看看此人,二是告诉太后,也告诉一些人,朕行事,自有主张。”
百善笑了笑,没说话。
“你觉得,芈华如何?”嬴政又问,这次语气里多了些探究。
“如臣方才所言,沉稳有度。”百善斟酌道,“只是……陛下当真只因‘救雏鸟’和‘有见识’,便选她入宫?”
嬴政脚步不停,沉默了片刻。
“她眼中,没有太多对‘秦王’的畏惧,也没有太多对‘富贵’的热切。”
嬴政缓缓道,
“看她,就像看一件……质地尚可、需要琢磨的玉器。而且,”
他顿了顿,
“她提到秦律执行之难时,那份冷静,不像装出来的。后宫之中,需要这样的人。”
百善心中了然。
嬴政考虑的,不仅是眼前,更是将来,是继承人的教养。
芈华的出身,注定了她在朝中没有强大外戚,这或许是缺点,但在嬴政看来,也可能是优点——少了掣肘。
而她的心性,似乎符合嬴政对“未来皇子之母”的期待。
“陛下思虑长远。”百善道。
“不远不行。”
嬴政望向天际流云,
“这江山太大,朕一人,扛不起百年。需要能扛事的子孙,也需要能稳住朝堂后宫的人。”
“百善,朕有时觉得,打天下易,治天下,难。尤其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如此庞大的天下。”
这是嬴政极少流露的、近乎感慨的情绪。
百善沉默了一下,道:
“一步步来。北疆、西陲、岭南、东海……何处不是难关?何处不是一步步踏出来的?治理天下,亦同此理。”
“有陛下掌舵,有良臣用命,有严法可依,有时间沉淀,总会好的。”
嬴政听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倒是比朕还有信心。”
“因为......你可是当之无愧的千古一帝。”
百善语气笃定,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陛下,正是天下最有心、也最有力之人。”
嬴政大笑,笑声在秋日庭院中回荡,惊起远处树梢几只寒鸦。
“好!有你这句话,朕便觉得,再难的路,也能走下去。”
他拍拍百善的肩膀,力道很重,
“走吧,回咸阳。还有很多事要做。芈华入宫之事,交由宗正府和少府操办。你,”
他看着百善,
“回咸阳后,好生休整。北疆都护府的人选,朕已有考量,届时与你商议。西边羌氏..... 或许明年,又要劳你远征。”
“臣,随时听候调遣。”百善拱手。
两人走出宫苑,翻身上马。
嬴政勒住缰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太后院落的方向,眼神深邃。
百善亦随之望去。
高墙深院,锁着旧日的荣光与算计,也锁着一位老人最后的时光与牵挂。
芈华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古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很快会平息,或许,会引向不可知的方向。
但无论如何,这是嬴政的选择。
“驾!”
马蹄声起,两人并骑,向着行宫外驰去。
身后,是渐沉的暮色,与即将迎来新主人的、沉默的楚地宫阙。
......
秋深,霜降。
皇帝巡游车队离开郢都,沿旧楚驰道向北,经陈郡、颍川,向旧韩、旧魏之地缓行。
百善的白虎随行,起初引起沿途骚动,但秦军严令之下,百姓渐从恐惧转为敬畏,远远伏拜,口称“神兽护驾”。
而北返咸阳的车队,也比来时更加庞大肃穆。
博浪沙的雷霆手段震慑了所有潜在的异动者,沿途郡县官吏跪迎时,头颅低垂得几乎触地,空气中弥漫着敬畏与谨慎。
嬴政似乎并不急于赶路,巡游车队放慢了速度,更深入地穿行于旧韩、魏、齐等故地。
名义上是宣示威仪、安抚地方,实则在嬴政与百善眼中,这是一次近距离“望闻问切”帝国新肌体的机会。
百善卸下了北疆的战甲,换上了象征王爵的常服,但白虎依旧随行在侧,成为车队中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畏惧的风景。
他不再仅仅是冲锋陷阵的统帅,更多时候,他陪同在嬴政的金银车旁,或并骑行于队首,观察着这片刚刚真正“消化”不久的土地。
旧齐故地,临淄之郊。
齐地富庶,商业传统浓厚,临淄虽不复往日“挥汗成雨”的极度繁华,但市井气息仍浓。
嬴政的车队并未大肆入城,而是在郊外营地召见了当地几位顺从的旧齐大商。
事后,嬴政对百善道:“齐人重利,善经营。现在朝堂支撑经商。这些豪商,财富惊人,影响力也不小,未来恐成患。”
百善沉默片刻,开口道
“政哥目前鼓励经商的好处你也看到了,所以与其抑制,不如‘疏导’与‘利用’。可设立‘专营司’,但并非完全官营,而是采用‘特许’制度。”
“选择背景清白、拥护朝廷的商贾,授予其在特定区域销售一些货物的特许权,朝廷抽取税收,并严格监管价格、质量。”
“同时,允许乃至鼓励他们雇佣当地民众从事运输、仓储等业。”
“这样一来,”百善分析道,
“朝廷控制了关键物资和巨额税收;商贾有利可图,且身家性命与朝廷政策捆绑,自然成为稳定因素;民众有了生计,减少了依附旧贵族或沦为流民的可能。”
“齐地的财富和商业网络,便能从帝国的潜在威胁,转变为财源和治理工具。”
嬴政豁然开朗,大笑道:
“好一个‘特许专营’!化私利为公器,变阻力为助力。”
“此事……可先在东海岸盐场和齐地部分铁冶试行。百善,你脑子里的货,果然不止打仗。”
百善笑了笑:“打下来的地盘,总要让人愿意留下来过日子,朝廷也得收得上税,才算是真的占了。”
巡游途中,并非总是严肃的国策讨论。
两人也会像多年前在咸阳时那样,于驻营地篝火旁对坐,饮些当地淡酒,说些闲话。
一次夜谈,嬴政忽然问:“你似乎对治理内地,兴趣不如开疆?”
百善坦言:
“是有些不同。开疆是破旧立新,如白纸作画,规矩由我定,阻力虽大,但干脆。”
“治理内地,尤其是这些新附之地,如同修缮一栋住满了人、梁柱各有心思的老宅,需和风细雨,需迂回妥协,耗时费力。我性子急,更喜欢前者。”
嬴政举杯:“那可惜了,大秦需要你的戟,也需要你的鬼点子。”
......
三个月的光阴,在车轮与马蹄声中流转。
百善的“计策”往往信手拈来,却总能切中要害,兼具现实可行性与长远眼光。
从官学导引、水利安民到经济管控,他提出的更多是框架和思路,具体的实施细则,则留给随行的李斯等文官去填充完善。
嬴政则是最高明的裁定者,迅速判断其价值,并决定推行与否、如何推行。
在这段相对平缓的旅途中,百善也更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个新生帝国脉搏的强劲与杂乱。
统一的文字、度量衡、驰道网络如同刚刚接续的筋骨,而各地迥异的文化、经济、民情则是需要漫长时光去调和的血肉。
他偶尔会想起北疆的苍茫,西陲的未知,心中那团开拓的火焰从未熄灭,但他也明白,巩固后方,让帝国内部真正凝聚,是向外伸展拳脚的前提。
深秋最后一片落叶凋零时,咸阳巍峨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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