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我反对
嬴政刚批完一批军粮调拨的奏简，正揉着眉心。
蒙毅侍立一旁，整理着刚送来的北疆军报。
内侍在殿外通报：
“陛下，兰林殿来报，芈八子发作了。”
嬴政动作一顿，放下手，抬眼：
“何时的事？”
“戌时末开始的阵痛，现下已开八指。”
嬴政站起身。玄衣纁裳的下摆扫过案几边缘，带倒了一支笔。他没理会，径直向殿外走。
“去兰林殿。”
“陛下，”蒙毅跟上一步，“产房污秽，按礼制……”
“礼制没说不让朕在殿外等。”嬴政脚步不停，“备辇。”
车辇在宫道上疾行。冬夜的寒风刮过脸颊，嬴政却觉得掌心微微发烫。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兰林殿外已围了不少人。女官、内侍、太医，见御驾到来，齐刷刷跪倒一片。
嬴政摆手让他们起身，自己走到殿门前。
里面传来芈华压抑的痛吟，和稳婆一声高过一声的“用力”。
他站定，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门扉上雕刻的兰草纹样。
耳边的声音仿佛很远，又很近。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天色从墨黑转为深蓝，东方泛起鱼肚白。
殿内的痛呼突然拔高，接着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器具碰撞声，然后——
“哇啊——！”
婴儿嘹亮的啼哭刺破黎明。
嬴政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收紧。
殿门打开一道缝，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满脸堆笑，跪倒在地：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位公子！母子平安！”
嬴政走上前，低头看向那襁褓。
儿脸蛋通红，皱巴巴的，眼睛紧闭，小嘴一张一合地哭着，声音洪亮。
额发乌黑，湿漉漉贴在头皮上。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婴儿的脸颊。皮肤温热，柔软得不可思议。
“好。”
嬴政说，声音有些哑，“赏。兰林殿上下，赏三月俸。稳婆，赐金五十。”
一片谢恩声。
嬴政又看向殿内：“芈八子如何？”
女官出来回话：“娘娘力竭，但精神尚好，已喂了参汤。”
“好生伺候。”嬴政顿了顿，“公子……重几何？”
“七斤三两。”稳婆忙答。
嬴政点头，又看了婴儿一眼，这才转身：“回章台宫。传令：百官朝贺免了，各府递贺表即可。赏咸阳百姓酒肉，庆三日。”
……
消息传到武承王府时，百善正在院子里练戟。
冬日的晨光清冷，他赤着上身，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
白虎趴在廊下，大脑袋搁在前爪上，眯眼打盹。
管家匆匆进来：“王爷，宫里来报，芈八子生了，是位公子。”
百善收势，戟尖点地：“何时的事？”
“黎明时分。陛下已赐名‘扶苏’，取自《诗经》‘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百善挑眉：“扶苏……备礼，稍后我进宫一趟。”
“诺。”
……
三日后，公子扶苏的洗三礼在兰林殿偏殿举行。
仪式从简，只请了宗室近亲与几位重臣。
百善到的时候，吕不韦、王绾、李斯、蒙毅等人已在了。
殿内焚着兰草香，暖意融融。
嬴政坐在上首，芈华靠着软枕坐在一旁，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
乳母抱着扶苏，小婴儿裹在锦绣襁褓里，睡得正香。
礼官唱词，乳母抱着扶苏进行一系列仪式：浴盆中放入艾草、桃枝，以温水轻拭；穿新衣，戴长命锁；最后由嬴政亲手在扶苏眉心点了一粒朱砂。
礼成，众人道贺。
嬴政心情显然很好，让内侍赐座，又命上茶点。
众人落座后，嬴政看向吕不韦：
“相父，扶苏的启蒙老师，朕思虑了几日。朝中学问渊博者众，但既要通经史，又要明礼法，更须品行端方。你可有荐举？”
吕不韦沉吟片刻：
“陛下，公子师者，关乎国本。老臣以为，博士淳于越可当此任。”
“淳于越？”嬴政手指轻叩扶手，“朕记得他，齐地来的儒生，博闻强记，尤精《诗》《书》。”
“正是。”吕不韦道，“淳于越虽为儒生，通晓各国典籍，且为人刚直，重礼守法。公子启蒙，正需此类良师。”
王绾也附和：“淳于博士确为合适人选。其门下弟子数十，多有才学，若能为公子师，亦能引天下儒士归心。”
李斯没说话，只是垂目喝茶。
嬴政看向百善：“武承王以为如何？”
百善放下茶盏，抬眼：“臣反对。”
殿内静了一瞬。
吕不韦皱眉：“王爷何出此言？淳于博士的学问，朝野公认。”
“学问是学问，老师是老师。”百善语气平淡，
“扶苏是大秦长公子，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是天下各族，是朝堂权谋，是边疆战事，是治国理政。一个只会教《诗》《书》礼乐的儒生，能教他这些？”
淳于越正坐在末席，闻言脸色一沉，起身拱手，
“武承王此言，未免武断。在下虽研习儒学，却也读兵书、晓律法、知农事。公子启蒙，自当先立心性、明礼义，而后方论其他。岂可一开始便以权谋战事相授？那与养虎何异？”
百善笑了：“养虎？总比一个猫好，扶苏若只学得仁恕礼让，将来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你！”淳于越气得胡须微颤，“武断！粗鄙！治国岂能只恃武力？周室八百年天下，靠的正是礼乐教化！武承王莫要因自己是一介武夫，便轻视文教！”
这话就说得重了。
吕不韦暗道不好，正要打圆场，百善却已站了起来。
“我是一介武夫？”百善走到殿中，看向淳于越，
“那好，淳于博士，你是学问大家，精于诗赋，通晓文墨。我是粗鄙武夫，只懂刀兵。今日，我就以这粗鄙之身，向博士讨教一二诗词文墨，如何？”
嬴政靠在凭几上，没出声，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兴味。
芈华有些担忧地看了嬴政一眼，嬴政微微摇头，示意她静观。
淳于越冷笑：
“武承王要讨教诗词？在下虽不敢称大家，却也浸淫《诗》《骚》数十载。王爷请出题。”
百善负手踱了两步，忽而转身：
“博士熟读《诗经》，当知其中多为民风政事之咏。今日扶苏诞生，乃大秦喜事。不如，你我各作一诗，贺公子诞辰，如何？”
淳于越傲然捋须：“善。王爷请先。”
百善也不推辞，略一沉吟，朗声道：
“渭水冰初结，咸阳钟鼓鸣。
天降麒麟子，玉阙焕新星。
手握乾坤势，眸含日月明。
他日承大统，四海颂升平。”
殿内静了静。
这诗不算精妙，但气魄宏大，短短八句，将扶苏诞生的气象、未来的期许都勾勒出来。
尤其“手握乾坤势，眸含日月明”一句，颇有帝王气象。
淳于越心中微惊，但面上不显，略一思索，接口道：
“梧桐栖彩凤，兰殿诞琼英。
礼乐传周室，诗书继孔庭。
仁心昭日月，德泽被苍生。
八佾舞雍彻，千秋颂圣明。”
这诗工整雅致，用典贴切，强调礼乐诗书、仁德教化，正是儒家一贯主张。
嬴政听罢，微微点头。
百善却笑了：“博士好诗。不过，我倒想起另一首诗，或许更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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