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那就由你来当扶苏的老师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

“烽火照咸阳，征人戍北疆。

妇持机杼叹，翁耕陇亩忙。

岂不念安乐？胡马窥边墙。

愿儿快长大，提剑卫家邦。”

这诗语言质朴，却勾勒出一幅边关烽火、民生艰辛的画卷。最后两句“愿儿快长大，提剑卫家邦”，与淳于越诗中“仁心昭日月，德泽被苍生”形成鲜明对比。

淳于越皱眉：“王爷此诗，未免太过肃杀。公子诞辰，当颂祥和，岂宜言兵？”

“为何不宜？”百善反问，“博士可知，就在扶苏诞生这三日，北疆戍卒冻死十七人？陇西郡报，去年冬雪灾，冻毙牲畜三千头？咸阳城中欢庆酒肉之时，多少百姓家中无粟？”

他上前一步，声音渐高：

“博士的诗，美则美矣，却是空中楼阁。我的诗，或许粗陋，却是实实在在的天下！扶苏将来要治的，不是诗书里的理想国，是这个有烽火、有饥寒、有边患、有民瘼的真实人间！”

淳于越脸色涨红：“你……你这是以偏概全！治国自当以仁德为本，兵战乃不得已而为之！”

“好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百善大笑，“那我再问博士：若以诗词论治国，博士以为，何者更能安邦定国？”

他不等淳于越回答，径自吟道：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

......

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

这诗长达数十句，语言沉痛，描绘了一幅民生凋敝、官吏腐败、边关艰危的惨淡画卷。诗中“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句，如惊雷炸响在殿中。

淳于越彻底呆住了。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诗——不是风花雪月，不是颂圣德，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这……这是何人所作？”淳于越声音发颤。

“何人所作不重要。”百善目光如炬，“重要的是，这诗中景象，是不是真实的天下？扶苏若只读‘关关雎鸠’，只学‘仁者爱人’，他日面对这样的苍生，当如何？是继续吟诵‘德泽被苍生’，还是真的去做些什么？”

他转向嬴政，躬身：

“陛下，臣并非轻视文教。诗词歌赋，可怡情，可言志，可载道。但若只知吟风弄月，不知民间疾苦；只懂之乎者也，不懂实务艰难——这样的学问，教不出治国之才！”

淳于越踉跄一步，扶住案几，喃喃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这……这……”

他忽然抬头，死死盯着百善：

“王爷方才第一首诗，‘他日承大统，四海颂升平’，气魄宏大，有帝王气象。第二首‘愿儿快长大，提剑卫家邦’，质朴刚健，心怀天下。第三首长诗……更是字字血泪，句句惊心。三首诗，三种风格，皆非凡品。王爷……王爷真是武夫？”

百善平静道：

“武夫如何？文人又如何？博士，学问不该分文武，只该分真假、分虚实。你能作出‘仁心昭日月’的雅句，我敬你才学。但若你只知雅句，不知‘路有冻死骨’的现实，那这学问，便是死的学问。”

淳于越浑身发抖，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向嬴政，以额触地：

“陛下！老臣……老臣惭愧！枉读诗书数十载，所作不过浮华辞藻，所思不过空中楼阁！武承王三首诗，如暮鼓晨钟，震醒老臣！老臣……老臣不配为公子师！”

他说完，伏地痛哭。

殿内一片寂静。

吕不韦、王绾、李斯等人，皆神色震动。

他们听懂了那三首诗的分量——不仅是文采，更是眼界，是胸怀。

嬴政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淳于博士请起。你能自省，便是真学问。”

他示意内侍扶起淳于越，又看向百善，眼中神色复杂。

“武承王。”嬴政缓缓道，“你既觉得淳于越不配教扶苏，那依你之见，谁配？”

百善拱手：“臣只是指出问题，并未有合适人选。公子师当慎选，须既通文理，又晓实务，更要有格局眼界。此事需从长计议……”

“不必计议了。”嬴政打断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戏谑的笑意，“朕看你就很合适。”

百善一愣：“……啊？”

“你。”嬴政一字一顿，“武承王百善，从今日起，兼任公子扶苏的启蒙老师。文韬武略，诗词实务，都由你教。”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吕不韦眼睛瞪大，王绾捋胡须的手停在半空，李斯端茶的动作僵住。

连芈华都诧异地看向嬴政。

百善彻底懵了，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声音：

“陛下，这……这不合适。臣是武将，还要筹备西征，北疆铁路分坊也要督建，军务繁忙……”

“能者多劳。”嬴政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方才三首诗，哪首不是切中要害？你能作出来，就能教。至于西征、铁路，朕准你酌情分派副手，但公子师一职，非你莫属。”

百善僵在原地，嘴巴半张着，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

“……陛下，你说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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