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 红颜闻恶讯
荣国府,梨香院。
薛姨妈一番言语,说得笃定决绝,毫无转圜余地,字字透着冷意。
往日尚念姊妹情分,顾及贾府颜面,对宝玉诸多出格行径,多有包容遮掩,并无太多恶言苛责。
如今宝玉丑事败露,往日情面尽数淡薄,再无半分姑息之心。
她自觉宝玉满身秽名,行止不堪,名声臭烂,便让他看一眼女儿侄女,都会玷污薛家姑娘的清白。
宝琴说道:“这事不用伯娘吩咐,我一向都躲着他,这个宝玉有些吓人,看人的眼神好瘆人,每日穿的红彤彤,比大姑娘还花哨。
听说他和琮三哥同岁,你瞧琮三哥多精神,可他那腰条都鼓的,上好镶宝玉带,都勒不住样子,走路连檐下的燕子,都能被吓走。
他都是成亲的爷们,还常常窜到西府内院,他怎么都不害羞的,琮三哥每日忙着上衙,自然没空管内宅琐事,旁人也由着他胡闹。
若是琮三哥有个管家娘子,岂能让他这般肆意进出,如今听了这些话,这人果然极不正经。”
宝钗见宝琴说的义愤填膺,小脸还是绯红绯红,明眸脸闪闪,神情一本正经,心中不禁古怪。
笑道:“爱管闲事的丫头,琮兄弟的家事,也用你这么来劲,他不是不知宝玉做派,只是没心思搭理他。
以前姊妹们在东府,他也没那么多顾忌,自然不会出面说道,如今姊妹们迁回西府,宝玉又闹出这种事,琮兄弟多半要说话。”
薛姨妈叹道:“宝丫头这话没错,我瞧琮哥儿也不待见,不过是看着姐夫面上,才提拔他入国子监读书,可惜他是个不争气的。
我是真没有想到,你姨妈和夏家议亲时,宝玉就已在用药,这么大的事情,竟瞒着亲家不说,实在站不住道理。
往日我顾着姊妹情面,宝玉虽常常入内院,有些话不好放在明面,如今除了这种丑怪事,就由不得那些计较。
以后宝玉若再进内院,你们不能再被撞见,免得坏了姑娘家名声,若是他跟你姨妈上门,总要找理由推脱,里外要做个样子……”
……
荣国府,东路院。
内院正房堂屋,几个丫鬟正在摆饭,只过去稍许时间,上了满桌荤素菜肴,琳琅满目,香气扑鼻,王夫人愁容不展,没有半分胃口。
王夫人留碧痕在旁伺候,让秋纹每样挑出一些,送到袭人房里。
袭人因为她做事,才被儿媳撵出房头,面上总要关照些,不然以后难使唤人,且要顾着老太太脸面。
等到桌上菜肴摆满,廊上传来沉夯步声,却是宝玉放监回府,王夫人每日摆饭,也是算准了时候,宝玉每日回府,也是分毫不差。
据宝玉自己的说法,他在监里功课妥当,教喻从不会留堂的。
宝玉还没跨进堂屋门槛,正遇碧痕出门张罗茶水,差点和宝玉撞满怀,宝玉喜道:“碧痕姐姐,今日的唇脂颜色真好看。”
自从彩云进了宝玉房头,碧痕又做了王夫人丫鬟,宝玉和夏氏成亲后,又纳了丫鬟宝蟾,让碧痕饱受打击,一身抱负付之东流。
但她依旧还是不死心,每次宝玉来堂屋见王夫人,遇到碧痕总闲扯几句,碧痕自然刻意奉迎。
又时宝玉见碧痕娇媚依旧,实在有些心痒难禁,将她哄到僻静之处,搂着她掏掏摸摸耍风流,也曾有过好几次,碧痕也由着他胡搞。
碧痕不过想留住宝玉心思,将来还能做上姨娘,只是宝玉有些心机,知道自己不中用,每次挑逗胡闹,绝不敢入港弄事,碧痕哪知他底细。
往日她若听了宝玉好话,心中欢喜好来不及,只是袭人被撵出房头,事情闹的实在太大,碧痕自然知事情来由,这两日心中正翻江倒海。
想到当日她和宝玉洗澡,宝玉能洗上两个时辰,弄的满屋子是水渍,连床脚都被水淹了,碧痕歇一天才缓过劲,那时宝二爷可真有劲儿。
没想到如今竟成了废人,往日他哄骗折腾自己,竟都是耍手段欺瞒,这让碧痕十分生气,她虽想做宝玉的姨娘,却不愿做一辈子活寡妇。
如今听了宝玉甜言蜜语,心中再也无丝毫欢喜,只觉浑身起鸡皮疙瘩,二爷根本就不中用,竟还这般假模假式,以为旁人都不知他底细
碧痕皱眉说道:“二爷说话小心些,要让人听去算什么意思。”说着便纤腰一扭,从宝玉身边快步走过,带起一缕诱人的香风。
……
宝玉见碧痕竟变得冷淡,心中好生诧异酸楚,怎碧痕都变了嘴脸,这到底是什么缘故……
自从他成亲之后,出入西府内院,便失去了便利,已许久没和姊妹们见面,林妹妹、宝姐姐、琴姑娘等人,更是难窥芳容。
这原本让宝玉心中悲愤,自己这般衔玉清白之人,当真生生被这姻缘连累,让姊妹们有了礼数顾忌,竟舍得这般生离疏远。
好在他回到东路院内院,见做了太太丫鬟的碧痕,对自己依旧仰慕崇拜,对自己满心迎合,由自己亲近玩耍。
可见自己衔玉而生之人,这一身卓绝不凡,依旧让女儿家心折,这让宝玉心中受用,实在是大感安慰,妹妹见到碧痕,心中都格外亲近。
没想今日自己和碧痕调笑,她竟这般一番常态,眉眼冰冷,神情嫌恶,似乎避之不及,让宝玉满腔刺痛,一时又不明就里。
……
宝玉神情郁闷都走进堂屋,王夫人连忙叫他坐下,正让丫鬟掌筷添饭,突听廊外传来步声,却是大女儿元春入堂。
王夫人脸上露出笑容,连忙让丫鬟添了碗筷,让元春坐下一起用饭,元春问道:“怎不见弟妹一起过来。”
王夫人脸色微沉,说道:“以前还会常过来,这几日都不见人影,她也是个讲究人,陪嫁了厨娘和烧火丫头。
厨房里分去专用的灶台,都是自己烧火做饭菜,即便宝玉都没份的,自顾自己日子了,不提她也就罢了。”
元春听了这话,心中不由叹息,弟妹真是铁了心,小夫妻再难和睦,也是太太的做派,实在有些过了头……
元春说道:“太太切莫放在心上,弟妹正在气头上,她也是大户小姐,从小娇生惯养,总归有几分脾气,过了这阵子,我好好劝说便是。
袭人被撵的事情,如今已传到西府,老太太便问我缘由,我自能如是告诉了,老太太让我来传话,明日叫弟妹去荣庆堂喝茶吃饭。
旁的姊妹都不在的,让我和三妹妹陪着,又老太太劝说开解,事情总会慢慢淡去。”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中不由大松了口气,老太太毕竟念着宝玉,知道其中这般变故,还想着安抚宝玉媳妇。
终归宝玉衔玉而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其实贾家旁的子弟可比,不管旁人如何歪派,老太太终究最疼宝玉,二房的根底依旧还在……
宝玉一听这话,眼睛不由一亮,说道:“老太太请夏姐姐去喝茶,我陪着一起去才好,明日我刚巧要休沐……”
…………
元春听了宝玉这话,忍不住秀眉微蹙,心中满是失望无奈,事情都带了这地步,宝玉还一副茫然无知,真当旁人是聋子傻子不成。
说道:“老太太只请了弟妹,又没说让你过去,明日你既是休沐,便安心在家读书。”
宝玉陪着笑脸,说道:“大姐姐,老太太上了年纪,不记得我那日休沐,定是以为我依旧读书,所以才没请我。
历来都是夫妻一体,既然请了夏姐姐,我又休沐在家,自然陪着一起去,我多日未见老太太,正好尽尽孝心。”
元春面色清冷,耐着性子说道:“宝玉,你可知老太太为何只请弟妹,只让我和三妹妹陪同,其余姊妹都要回避。
就是因袭人被撵之事,老太太都已知晓,你眼下服药调理之事,老太太也都已尽知,老人家请弟妹过去,便是劝解安抚之意。
如今你的那些事情,多半在西府已传开,你还是暂且回避一二,最近都不要去西府,免得脸上难堪尴尬。”
宝玉听了这话,顿时脸色惨白,胸口如遭重击,脱口问道:“那日凤姐姐说破此事,只有大姐姐和三妹妹在,你们自然都不会说道。
怎么这也会传扬出去,莫非连姊妹们都知晓,事情绝不会如此的……”
元春听到宝玉最后那句,心中难以抑制生出厌倦,事情都到了这等境地,宝玉竟还惦记姊妹是否知道,自己怎会有这种兄弟……
她声音越发不显波澜,清冷说道:“荣庆堂里的话头,一向都瞒不住人,即便我和三妹妹不说,你以为就不会传出风声!
姊妹们身边的嬷嬷丫鬟,都是府上四处走动,岂会听不到动静,如今林家太太住后西院,身边带许多丫鬟婆子,这么多耳目更瞒不住事。
你以后少去西府内院,也给自己留些体面,再说你已经成家立室,本就不该常去堂兄内宅,眼下这等关口,更应刻意回避……”
……
宝玉原本就满心恐慌害怕,生怕丑事被众人知道,元春言辞意有所指,提到林家太太住后西院,身边许多丫鬟婆子,且耳目灵通之言。
更让宝玉心丧若死,自己只是安静的吃药,从来也不冒犯到那个,这些人为何这般害我,竟把这话头传的满府皆知。
旁人倒也就罢了,我只自己清白,管他人如何闲话,可怎能让林妹妹知晓,妹妹不明就里,不知该怎么难受,以后还怎与我见面。
若与林妹妹此生难堪见面,自己还不如死了干净,况还有宝姐姐、琴姑娘等人……
上天降下这般钟灵毓秀,为何又不叫人尽情领略,既让自己衔玉而生,这般的卓尔不绝,为何这般作践折磨自己。
硬要降下这等变故,让自己在姊妹跟前,如此艰难为人,不如早些收了自己,离了这污秽天地,从此不再见这些人。”
宝玉想到伤心之处,只想要大哭大喊一场,只是元春面色微沉,看着心中颇为不快,宝玉慑于长姐之威,实在胆怯不敢发作。
元春继续说道:“往日琮弟定居东府,并不会多管西府家务,如今东府在修修园子,他带着姊妹们迁回西府。
家中姊妹都还在闺阁,如今你闹出这等事,必定会传到琮弟耳中,他这人中爱惜姊妹,在意姑娘的闺阁令名。
你若在这个关口,还去西府走动,若是撞到了他,必定是要说话的,到时你岂不无趣,不如现在就做回避,不要再过去招摇。”
……
宝玉听了这话,满腹哀怨,悲痛欲死,贾琮这禄蠹之徒,那是担心姊妹闺名,是不愿我与姊妹亲近,这人实在太过霸道!
王夫人听元春一番话,虽觉得有些刺耳,宝玉是国公嫡孙,竟连西府都不能去,贾琮竟会说话拦阻,实在不顾家门情义。
但她比起宝玉盲目自怜,对大宅门人情世故,总归要通透许多,儿媳将袭人撵出房头,这事不到二日时间,便已传到老太太耳中。
加之凤丫头心思恶毒,多半也会推波助澜,只怕西府上下人等,对宝玉不中用之事,必已传的沸沸扬扬。
宝玉如今过去岂不丢脸,即便自己都要回避,最近少去西府为妙,免得被人指指点点,脸面上实在太难堪。
王夫人无奈说道:“宝玉,你大姐姐的话有理,最近还是别去西府,稍许回避一二,让你媳妇见老太太便可。”
宝玉见太太和大姐姐众口一词,哪里还敢有半分违逆,只能委委屈屈的答应,元春不愿多看他的嘴脸,只要丫鬟开桌用饭
她草草吃过小碗饭菜,便让丫鬟斥候漱口用茶,便向王夫人告辞。
自己去了宝玉院中,告知夏姑娘来意,不着痕迹安抚一二,这才告辞回了西府。
夏姑娘送走了元春,双福不由心中吃惊,姑娘当真能掐会算,府上出了这等丑事,老太太果真来安抚姑娘。
此时,宝玉的丑事被揭穿,遭致的愤恨不平,在夏姑娘心中缓缓平复,让她思虑往后应对,对贾母的安抚示好,也是正和她的意思。
只要她入了荣庆堂,此事便已经说开,不能生养的污名,就再不会落到头上,至于往后该如何,自然谁也拿捏不了她……
……
荣国府,荣禧堂。
落日余晖,遍洒堂檐,夕阳映照之下,雕梁画栋,朱门秀窗,愈发宏丽典雅。
贾琮回府入院,芷芍便迎了上去,跟着他回屋更换常服,平儿正从凤姐院回来,便也跟着进了里屋。
平儿想着今日绣橘传话,及府中诸般流言,宝玉隐疾服药半载,袭人被撵出房头,二房已有骗婚之嫌。
诸般事情非比寻常,三爷为两府家主,自要向他一一禀明,知道贾琮换过常服,正待与贾琮细细诉说。
却见他匆匆出内室,径直往书房而去,平儿唤道:“三爷,马上就要用饭,你怎么还往书房去。”
贾琮回头说道:“今日衙中了结一桩大事,需写一份要紧书信,你们不必顾忌规矩,给我留饭菜,各自先用便是。”
平儿见他神色凝重,便知是要紧公务,必定不好耽搁,这些家务琐事,只好现行作罢,等贾琮忙过再说。
贾琮直入书房之后,拿出随身一份文牍,上盖大理寺鲜红印鉴,上头墨迹还是崭新,想来是写就不久。
他仔细浏览案牍,稍作思索权衡,取过崭新的信笺,书房值守的英莲,帮他润笔磨墨后,便退出了书房。
贾琮稍作踌躇,从书案抽柜中,拿出那方天蓝色绢帕,上头绣精美冰湖雪莲,他下意识微叹口气,提笔写到:
谨书诺颜妆鉴:
北疆一别,山河迢递,关塞阻隔,云树苍茫,遥望风烟,时时萦念,寸心惦切,未尝稍疏。
今大周与贵部和议既定,盟约初成,贵部来使,不日旋辕北归。
余奉圣命,亦将北上宣旨,晓谕两邦盟好,共享升平之旨,以安边庭,以靖漠土。
行装将束,方将北上之时,大理寺提审蛮海麾下俘将,偶得一桩尘封秘情,颇为出人意料。
审供录词之余,始知令昆仲二位,昔日捐躯之故,并非寻常疆场殒命,实有隐衷。
传言当日变故,乃安达汗阴蓄私谋,暗结两方敌对部落,于途设伏,截杀令兄。
事后,彼涉事部落误入危地,为安达汗设围屠灭,生口踪迹销弭,是以其事沉埋多年,无人辨其真伪。
余既悉此秘,恐冤情湮没,忠名蒙尘,鄂尔多斯不辨恩仇,反为安达汗肘制,亦虑草原万户,暗伏危亡,边地再起波澜。
遂而巧设机局,以“把都联姻贵部”为饵,以重归草原为念,诱蛮海吐露始末详情。
据其供述,层层推勘,句句印证,竟与事前臆测分毫不差,往事真相,终得昭露。
此事干系非轻,一则牵系草原万户生死恩怨,二则关乎漠北全境长久安宁。
两邦交定盟不易,一隙若有偏颇,便恐再起风波。
况你我皆为邦国臣属,身系家国,职在安边,虽今日据实告之,难避大周借势斡旋,借力镇边之嫌,不敢隐讳分毫,务求坦荡相知。
今将蛮海亲笔供述抄录附呈,以供台览参酌,其中曲折原委,机微利害,一览可知。
至于后续处置,何以持平了结,既可消旧怨,亦可固新盟,不令土蛮阴诈逞凶,以佑河套边塞安虞。
尚望你我鸿雁商榷,妥定万全之策,务使两邦均得其益,永固合纵盟约,杜绝边衅再生。
云山在望,红尘路远,尺素寄念,言不尽意。
顺颂妆安,惟祈慧鉴。
谨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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