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风月黯光阴
荣国府,荣庆堂。
廊风细细微凉,庭前花木依旧,唯独人事翻覆,豪门冷暖殊然。
袭人独自缓步穿行廊下,满心凄楚郁结,万般惘然无依,只觉身无所寄,不知如何了结。
当初在宝玉房中,她也曾十分风光,满府丫鬟之中,少有人能赛过她。
没想到落得如此境地,一个被撵出房头的姨娘,一辈子洗不干净名声。
这几日太太都没话说,瞧着有些冷淡,老太太虽一番安抚,不过是担心着宝玉,只恐自己胡乱说话。
袭人想到这诸般纠葛,只觉生不如死,走路脚下发虚,差点与迎面之人,撞了个满怀,一下被人扶柱。
她见这人容貌秀丽,柳眉浅浅,无凌厉之姿,眼如静水澄月,含温藏静,望之温顺精干,却又有通透灵明。
穿一件淡蓝对襟短衫,纤腰细细,配浅碧色百褶裙,素净清雅,简洁明快,袖口略略挽起,露出截莹润细腕,显出几分利索。
袭人神情一愣,心中稍许意外,说道:“原来是麝月,倒是许久没见了。”
麝月扶着袭人,带着走了几步,到了园中僻静处,说道:“我方才在二奶奶院里,听老太太传你进来,便在那转角等着你。
我知道姐姐不顺当,只是我去不得东路院,不好去找姐姐说话,如今你进来一趟,我自然要等着你来。”
袭人苦笑说道:“当初二爷还没成亲,院里的日子过得稳妥,没想到竟到如今境地。
以前你和小红被撵走,虽然外头看着张皇,我却早瞧出来了,你们才真得了好前程,好在你们早早走了,不然哪有好日子过。”
……
麝月说道:“琮三爷出头冒尖,掌了荣国府家业,府上的天日就变了,太太若是顺应家势,靠着老爷和三爷的情分,二房依旧能过得体面。
比如眼下二爷入国子监读书,就能瞧出三爷念老爷情义,可是二太太总不服气,总要闹出些是非由头,以为能占回好处,终究是于事无补。
若不是她老端着虚情体面,心中总断不了那些念头,即便二爷得了那样隐疾,也不需这般生生捂着,自家商议着医治便成。
当初我便觉事情不靠谱,可二太太这般性子,谁要是多半半句,反而要深受其害,自然躲着还不及。
没想还要饶上个夏家千金,借着人家姑娘的终身,来掩饰二爷身上隐疾,若不是行事这般没章法,姐姐又怎会遭这般祸事。”
袭人听了麝月这话,不禁脸色大惊,说道:“你这话里的意思,莫非早就知道,二爷得了这隐疾?”
麝月叹道:“如今不需瞒着姐姐,这事是凑巧赶上,那回太太入你房中说话,我正给二爷送茶,路过门口刚好听到。”
袭人面色苍白,眼眶一红,说道:“没想到你早知此事,竟然一直都没说,即便太太撵你出去,你都没有说这事,妹妹真是个有情义的。”
麝月说道:“这也说不上情义,爷们得了这种毛病,说来也是桩凄惨事,又没有深仇大怨,偏嚷得众人都知,未免太过不厚道。
虽说二爷的性子,多少有些糊涂,遇上要命的时候,多少不太顶事,但他从没害过我,我自然不会害他,全了服侍一场的情分。
姐姐是个聪明人,其实只要细想,当初二太太要撵我,只是我多说了几句话,那些话原为二爷好,即便太太听了不顺耳,也不至于要撵人。
内里便是宝二爷得了隐疾,太太担心他身边的丫头,若是察觉出此事,并泄露出口风,便会坏了二爷的名声,让二房丢光了颜面。
所以我被借故撵走,秋纹和碧痕被调出二爷院里,两个都做了太太丫鬟,如今再往回去想,太太那些做派再清楚不过。”
……
袭人听了这番话,原本恐慌无助的心神,瞬间如同被冰浸过一般,渐渐恢复了几分清明。
其实麝月所说之事,她原先多少心知肚明,只是她早做了宝玉女人,太太才没对她防范,王夫人对她信任,她便也一股脑儿对人效忠。
却没想人算不如天算,自从宝二奶奶进了门,事情就变得难以预测,即便连太太都拿不出奶奶……
麝月不解的说道:“太太也是个精明人,但她明知宝二爷得了隐疾,却还急着给他定亲,还紧巴巴娶了夏家小姐,这实在是有些失算。
爷们若是得了隐疾,只要暂时不成家娶亲,旁人哪里知道根底,太太只耐心给二爷用药,等他病症痊愈再定亲,便是神不知鬼不觉。
如今早早娶了奶奶进门,这房闱中的隐疾,如何还能瞒得住人,到头来累的姐姐遭了罪。”
袭人听了这话,心中苦笑不得,麝月有这般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可她哪知其中曲折。
当初太太急着和夏家定期,便是二爷酒后失德,在老爷的书房奸弄了宝蟾,老爷太太担心事情戳穿,夏家要闹出事情,二房便会声名狼藉。
所以才向夏家提亲,以娶夏家姑娘入门,陪嫁了丫鬟宝蟾,来掩盖这桩丑事,此事除了老爷太太,还有琮三爷之外,旁人都不得而知。
且此事至今没有揭穿,琮三爷与麝月一般,都是极守口德之人,只太太和二爷心中不服,事事都背后歪派琮三爷,想来实在有些欠妥……
至于二爷如何得了隐疾,只怕二爷都极糊涂的,唯独自己知道其中缘故,只是一直闷在心里,即便太太都不敢告诉。
此事若是再被揭穿,二爷和宝蟾的丑事,要让太太和奶奶知晓,东路院必定又天翻地覆,宝蟾必定小命不保,二爷也再不用做人。
自己落到这般境地,已经是覆水难收,何必还多惹是非,多造一份罪孽。
袭人想到此处,方才转好的脸色,又变得犹如死灰,瞧着没有半点生气。
……
麝月见袭人这般神色,哪里猜得到她的心思,只是满心都是担忧。
温声劝道:“当初我从二房出来,姐姐过来送我,我便和姐姐说过,二爷房里是非多,劝姐姐遇到波折,多躲着些风头,万事只想开些才好。
其实心里便是这个意思,没想宝二奶奶是厉害人,受了一场大委屈,祸水流到姐姐身上,实在始料未及,如今还是这句话,姐姐想开些才好。
即便做太太的丫鬟,也不算什么坏事,正好躲过二爷房里纷争,老太太既找姐姐说话,便是对姐姐念着旧情,这一桩便极好的。
姐姐不如先过安分日子,只等风波过去便好,其实仔细想来,姐姐眼下处境,并不算是一桩坏事。”
两人正说着心里话,听到左近传来脚步声……
…………
麝月见紫鹃手中拿着罐子,正从前头走过,看到麝月和袭人,便笑着过来招呼。
说道:“二姑娘和林姑娘在三爷屋里,几个说正说到吃茶,林姑娘说有南边今春新茶,让我那里让他们尝尝。”
紫鹃和袭人都是贾母丫鬟,两人从小就熟悉亲近,又对袭人说道:“姐姐的事我也听说了,这事也阴差阳错,原也怪不得哪个。
如今事情既然也出了,姐姐不如撩开了手,让自己清净些时日,未尝不是一桩好事,老太太叫姐姐说话,便是记着往日的情分。
有老太太在后头关照,姐姐必吃不到大亏,一定要放宽心才是。”
袭人得两人劝慰,脸上的颓废褪去不少,她毕竟还是二房之人,不敢在西府多待,免得王夫人起疑心,便谢过两人起身出府。
……
紫鹃和麝月一直送她二门口,心中各自皆有叹息,袭人虽不是家生丫头,但也从小买入贾府,众人都是从小相识长大。
麝月与袭人因同在宝玉房中,彼此才结下的情谊,她深知宝玉性子纨绔,如今又成了个废人。
袭人虽出了宝玉房头,其实并不算坏事,只是名头上不中听些,但老太太和二太太顾及颜面,必会给袭人安生立命之地。
麝月虽精明伶俐,只是易地而处来思虑,但紫鹃原是贾母丫鬟,又跟在黛玉身边多年,思虑见识却比她深了一层。
府上能做贾母的丫鬟,都是丫头中拔尖的,但贾母派袭人去服侍宝玉,是看中她做事忠心踏实,并不是想她做宝玉的女人。
紫鹃也曾是贾母丫鬟,老太太心中的喜好,她自然十分清楚,且黛玉最受贾母宠爱,祖孙两个常会闲聊家事。
老太太偶尔论及丫鬟好处,她喜欢样貌出众,伶俐有风骨的丫头,如鸳鸯与晴雯这类,才是老太太最喜爱的。
当年老太太早有打算,让袭人做宝玉管事丫头,晴雯才是做入房女人,只中途出了三爷之事,才临时将晴雯给了三爷。
这些家常的话头,贾母和黛玉闲聊提过,紫鹃在旁服侍时,听得十分清楚。
自己和袭人忠心肯干,才被分去服侍林姑娘、宝二爷,老太太虽对她们重用,但她们未免最合老太太性情。
那年二太太抬举袭人,将她的月例抬到二两,与府上姨娘同例。
紫鹃便听黛玉说过,老太太对此事不快,曾在姑娘跟前说过,袭人从小像锯嘴的葫芦,没想到如今竟不是……
老太太这话里话外,其中意思清楚不过,是说袭人外头性子温柔,平日不太言语,内里却有心机,能讨二太太欢心。
黛玉和紫鹃都是聪明人,自然能品出其中深意,只是谁也不说罢了。
现袭人做了宝玉的姨娘,却被宝二奶奶撵了出去,老太太心中作何感想,紫鹃想起便有叹息。
她虽口中让袭人放宽心,心中已不无担忧,袭人以后的日子,多半也是难熬的。
袭人眼下这种境况,怕也难来西府走动,下回再见之时,不知要到何时了……
……
荣国府,荣禧堂。
午后时分,六月初伏,园中梧桐、老槐上蝉声聒噪,散发着盛夏气息。
荣禧堂口朱门虚掩,突然被人轻轻推开,窜出几个小姑娘,领头的便是豆官,一身青布短袄,头上挽着小小的抓髻,手里攥着一竿接长的细青竹。
那竹竿随着豆官跑动,竿尖儿悠悠颤动,显得俏皮而灵动。
跟在豆官身的是惜春,跟着快步跑出院门,眉如淡墨轻描,眼似清潭静水,巧笑嫣然,稚美可爱。
她穿一件月白暗绣兰草纱衫,系银灰细褶纱裙,头上挽了个双丫髻,手里捏素面团扇,不时的摇扇纳凉。
惜春身后紧跟着丫鬟入画,手里提着细竹篾编的小笼,三个小姑娘凑成一堆,跑到堂口前梧桐树下,豆官小手搭在眉间,眺望茂密的梧桐枝叶。
她拿出小团洗出来的面筋,莹白软腻,这是她去厨房求刘嫂,和面淘洗多时,沥去粉浆所得。
豆官将面筋轻裹在杆尖上,仰首寻那枝上鸣蝉,双手稳稳托住长竿,缓缓递上去,半点不碰枝叶。
那知了兀自鼓翼长鸣,不防竿尖面筋,轻轻贴上翅上,登时被粘住,拼命振翅,挣得翅膜簌簌乱颤,再也飞不起来。
豆官将竹竿放倒在地,将知了从面筋上剥离,又半分不伤知了翅膜,塞进入画手中小笼,惜春看的开心不已,提着那小笼爱不释手。
豆官从小长在江南,因为年纪太过幼小,还没到上台的岁数,只是从小开始学戏,戏班师傅并不拘着,由着她每日乱跑疯玩。
这般竹竿粘知了的玩法,是她从小便淘气惯的,自然做的轻车熟路,惜春是内宅养大的小姐,哪里见过这等趣事,自然乐得眉开眼笑。
……
园中游廊阴凉之处,一并走来几个人,正是探春和丫鬟侍书,另有夏姑娘和丫鬟双福。
昨日贾母让元春传话,让宝玉媳妇午后入内院,陪她说话喝茶用饭,借此予以安抚,遮掩二房这桩丑事,将风波尽早平息。
方才外院传话进来,宝二奶奶进了西角门,贾母既要笼络夏姑娘,自然要给她写礼遇,便让元春留下陪伴,让探春迎夏姑娘入堂。
自那日宝玉失阳丑事被揭穿,夏姑娘满心被愚弄的愤怒,不仅拿话狠狠抽打王夫人,还把袭人撵出了房头,撕光了王夫人的脸皮。
她既已出了心中恶气,心绪便已渐渐平复,至于宝玉不能人道之事,换了平常入门新妇,只怕要以泪洗面,从此了无生趣。
但对夏姑娘而言,却是正合她的心意,哪里有半分哀怨,只有满心幸灾乐祸,愈发将宝玉看的狗不拾金。
宝玉这下流种子,每日自诩清白无暇,没想到求仁得仁,如今真的清白透底,与夏家远亲夏守忠一路,都是下贱无耻死太监。
今日贾母听她入堂说话喝茶,夏姑娘自然心中透亮,自然贾母此举用意。
贾夏两家的亲事,贾家失了道义,夏姑娘占了礼数,自然能够进退自如,即便要去面对贾母,她也是胸有成竹……
…………
两人从内院二门入,穿过沿途风雨游廊,经过荣禧堂附近时,夏姑娘远远便看到,荣禧堂门口梧桐树下,几个小丫头正举着竹竿玩耍。
挑头的小丫头,只八九岁的光影,正拿着竹竿子粘知了,瞧着颇为童趣可爱。
夏姑娘想到偌大的东路院,被自己那笨蛋婆婆辖制,搞得自己有多尊贵似的,弄得四处死气沉沉,像个喘不过气的乌龟壳。
即便兰哥儿还是稚童之年,慑于蠢货婆婆的嘴脸,日常也不敢随意玩闹,生生拘闷了小孩子,窝在二房的地界里,实在真真无趣。
反而有侯爵之贵的正府,能见到鲜活生趣的场景,瞧着就让人舒心受用,不像东路院里装模作样,明明是二流货色,偏摆一流的架势。
夏姑娘问道:“三妹妹,荣禧堂门口那几个女娃,四妹妹我自然认得,哪个举竹竿的孩子,生得倒是俊俏,只是瞧着脸生,也是家生丫头?”
探春看了一眼,说道:“哪个是三哥哥房里的豆官,不是府上家生丫头,是三哥哥南下办差,在姑苏认识的小丫头。
后来豆官因遭了难,三哥哥领到身边来养,这丫头不算是府上的,平日也不担着职司,得闲不过传话跑腿。”
夏姑娘看了豆官几眼,说道:“这孩子玩的肆意,想来定过得很好,瞧着倒是个有福的。”
探春笑道:“三哥哥这人心肠软,从小就会疼惜女儿家,不单对我们姊妹都好,对身边丫头都极关照。
他房里豆官年纪最小,嘴甜会讨人喜欢,虽然顽皮一些,三哥哥从不拘着她,对她可宠的很。”
夏姑娘听了这番话,心中不由一阵萌动,琮哥儿总有许多好处。
不仅能写锦绣文章,能涤荡心性,叫人开悟明理,于大义大理之上,叫人心悦诚服。
他对女儿家更真心看重,不说贾家的姊妹,个个都与他亲近,只说他诸般好处。
即便外头捡来的小丫头,他都会懂得爱护疼惜。
那像是宝玉那憨货,嘴上爱说如何怜惜女儿,做出来的事情,却是无情无义。
听说他房里的丫鬟,被笨蛋太太撵走几个,他竟一个都护不住。
袭人对他也算忠心,可自己撵袭人出屋,他连个声响都没有,就是个没骨气的孬种。
夏姑娘远远的望着,见豆官又举着竹竿,从树上沾下一个知了,几个女孩一声欢呼。
午后清风鼓荡之中,隐隐传来豆官话音:“四姑娘,这知了叫的多响亮,咱们拿给三爷去看,他保准会说好的。”
却听惜春笑道:“好啊,就你会在三哥跟前显摆,没我的细竹小笼,你粘了知了也没处放。”
虽只是些童心稚语,夏姑娘却听得动心,女儿家遇上琮哥儿这等人物,才能真正有福气,过安逸体面的日子。
即便小丫头都行,独我就是不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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